第13章 战后

八月三号,埃莉诺从比利时回到了沦敦。

她太累了于是休息了一天,八月五号才见到老头。

老头在治疗他被捅伤的腿。

“那个婊子不仅偷走了庄园的财物,还像个疯了的野猫一样,在我给她指明生路时,给了我一刀。”老头指了指绷带,“她翻窗逃命的时候从二楼跳了下去。等到管家在铁匠铺后的烂草堆里发现她时,她已经烂了一半了。败血症。”

“为什么她没有按照Julian的安排,八月一号来我家报道?”埃莉诺质疑。

“哈。”老头笑了,埃莉诺,我知道你有一颗伟大的心,想把这些不幸的女人从泥潭里拉出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被拯救。

八月一号那天,我把Julian的安排摆在她面前。

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她受够了被人像商品一样运来运去。

她觉得去沦敦当一个所谓的‘文员’,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到另一个笼子。

她撕了那封信,埃莉诺。

她当着我的面说,她宁愿在乡村的野地里自由地烂掉,也不要接受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她根本不想要你给她的职业,她想要的是一笔现金,然后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浪荡子消失。

我试图拦住她,结果呢?(指了指腿上的伤口)这就是她给我的‘自由宣言’。

“尸体呢?”埃莉诺继续追问。

“铁匠家里有孕妇和孩子。他们当场撒了生石灰埋了。你可以去找铁匠问问埋哪了,具体我也不知道。”

“Julian留给她的支票呢?没有我的签名那笔钱取不出来。”埃莉诺思考了十秒钟后问道。

那张纸?哈,埃莉诺,你太高看那个女人的智商了。

八月一号那天,当她意识到那只是张‘如果你去沦敦工作才能领钱’的凭证,而不是能立刻兑现的金币时,她当着我的面把它四分五裂了。

她尖叫着说,Julian 想用一张废纸把她打发走,想让她去沦敦当一辈子奴隶。

碎片就在那天晚上被壁炉里的火吞了。

她不需要你的签名,她那天晚上翻进我的书房,是想找我保险柜里的现钞。

她捅我,就是因为我抓住了她正在翻找我的钱袋。

当时是八月五日。

埃莉诺的脑子里全是商业危机和政治机遇。

老头的鬼话她一个字都没信,但是她懒得去求证了。

Julian留下的烂摊子应该由他自己收拾。

她回到沦敦的办公室,核实Julian的启程电报。

当他得知Julian把她费了大劲弄到的埃及的岗位换成了远征军第一师,她气得破口大骂。

她甚至想起了自己的弱智弟弟。

1914年八月下旬,此时Evelyn正在沦敦的码头当记账员。

Julian刚刚经历了蒙斯撤退,他连续行军了48小时,靴子磨穿了,满脸都是硝烟和泥土。

邮包是在战壕临时休整时送达的。

蒙斯郊外的一片弹坑边,夕阳被硝烟染成了肮脏的紫色。

Julian 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手里攥着一份已经发霉的干口粮。

通信兵喊着名字投掷邮件。

当那封散发着香水味、纸张雪白挺括的信封落在 Julian 泥泞的大腿上时,周围的环境显得像个地狱般的笑话。

Julian双手颤抖,撕开信封。

Julian,你这个白痴、废物,你比我弟弟还蠢。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奶妈。

我没见到你那个‘跑了’的小妈。老头子说她死于败血症,但我更倾向于相信她只是受够了你们这对父子的无能。

听说你去了远征军第一师?

这真是我听过最廉价的英雄主义。

你以为死在泥潭里就能洗清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

别天真了,死人是没法告解的。

这次我原谅你的愚蠢。如果你能在那堆烂肉里活下来,滚回沦敦,我这里还缺一条听话且咬人够狠的好狗。

既然你已经丢了你的圣经,那就彻底把那点正直的包袱扔掉。回来继续给我工作,我会给你想要的权力和金钱去翻遍每一条水沟找她。

别死得太无名,那会让我觉得我看人的眼光出了问题。

读完信,Julian缓慢地把信纸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耸动,发出无声的,神经质的干笑。

德军的哨声在远方响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将步枪斜挎在肩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烟滚滚的撤退阵线中。

1918年12月,战后回乡的Julian第一时间逼问了老头。

此时他已经是上尉。

从外貌上看,除了一身伤疤之外没什么异常。

但是在他拿烟,扣纽扣的时候,指尖会产生一种不可控的,细微的轻颤。

除此之外,在一些特定情况下,他会产生严重的耳鸣。

四年前失去了独生子,又失去了可以生孩子的童养媳,大腿还被割了一刀的老头,如今已经中风瘫痪,脑子被劣质白兰地烧成了浆糊,却还记得那点令人作呕的权力感。

“那女的?”老头含混地嗤笑着,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你走后我就睡了她。哈,活儿烂得像块死肉,连叫都不会,真扫兴。我让她滚了。”

Julian没有任何反应,他平静地转身离开了老头的房间。

贝丝见到 Julian 时,几乎没认出他。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带上有三颗星,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荒芜。

他克制着那一身杀戮的气息,努力装回那个正直、温和、甚至有点迟钝的少爷,试图以此换取贝丝的一点怜悯。

贝丝嚎啕大哭。

“她那天骑着马过来,下半身全是血……老头打伤了她的肺管子,她不停地吐血。她在铁匠铺后面的草堆里烧了一夜,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最后断气的时候,整个人缩得只有一丁点大。”贝丝指了指村头那几座荒坟,“那个就是她。”

Julian感觉一枚炮弹在他头顶上炸开。

耳鸣声掩盖了那句“那个就是她”。

他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原本为了显得温和而微微弯下的脊背,因为极度的剧痛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贝丝家的大女儿正咬着手指躲在门后看他。

Julian 感觉到体内那种在战场练就的、杀人后的冷戾感正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往外涌。

他知道,再待下去,他眼里那种想把全世界烧光的狂暴会把这两个孩子吓哭。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人类,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耳鸣让他根本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再看贝丝一眼,直接转身撞开了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

他走得极快,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亡—逃离这个让他显得像个杀人犯的“清白之地”。

他冲进了一片荒草地,雨水浇在他的制服上。

他跪在泥里,悔恨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内脏。

如果他没走,如果他带她私奔,如果他没去追求那个该死的清白…… 他开始干呕,脑子像被德国人的炮弹炸过一样耳鸣,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那种烧心的、带着铁锈味的自责。

贝丝说她死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象着她在那堆发霉的草堆里,半身被血浸透,绝望地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懦夫。

“Julian,你真是个杂种。”他对着虚空呢喃。

他一边干呕一边绝望地在泥地里瘫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开始回想贝丝的证词。

她缩的只有一丁点大。

他想起那个跟自己比赛憋气,差点把自己憋死的女孩,当时他觉得她死沉,他抱着湿透的情绪崩溃的Evelyn去找奶妈的时候差点累死;那个因为他叫了只能贝丝叫的昵称Evie而一把把他推坐在地上的女孩;那个在他发烧的时候还狠狠咬了他肩膀,然后照顾了他一宿,用毯子把他裹得动弹不得的女孩;在去伍尔维奇的前夜,像摔跤一样抱住他翻滚的女孩;嘴贱得没边,天天不是打他就是咬他的女孩,这种疯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自己去死?

如果她要死,她会诅咒他,会恨不得把他一起拽进地狱,怎么可能只是念他的名字。

如果她真死了,贝丝见到他这个“罪魁祸首”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拿草叉捅死他,拿铁匠的锤子抡死他,而不是仅仅嚎啕大哭。

害怕吓到路人,Julian半夜才拿着铁锹来到村口那几座荒坟,用在前线挖战壕的速度把那几座荒坟都刨了。

刨坟的时候,他其实在心里祈祷,求你了,Evelyn,骗骗我吧,只要你还活着,我愿意去死。

荒坟被挖开。

一个是个牙齿掉光的老妪。

一个明显是个男人。

还有一个是个夭折的儿童。

“哈哈。”他发出脱力的笑声。“Evelyn,真有你的,你和贝丝骗得老子差点自杀。哈哈。”

他回到家里。老头没用了。他没说一句话,直接掐死了老头,然后给埃莉诺发电报。

SURVIVED THE WAR STOP ANY VACANCY FOR A STRAY DOG QUERY STOP JULIAN。

“大小姐,我活着回来了,你还缺狗吗。”

一周后,老头的葬礼上。当地的治安官和亲戚们交头接耳,对着老头死不瞑目的样子指指点点。

埃莉诺带着女王般的派头出现在了葬礼上。

她用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老男爵晚年中风,死于突发性心力衰竭,真是令人遗憾。作为他生前最看好的晚辈,我会亲自处理他的遗产交接。”

葬礼后的书房,空气里混合着祭奠的花香和未散的血腥气。

“你杀了他。”埃莉诺用欣赏好狗的眼神看Julian。

“对,我掐碎了他的喉咙,就像掐死一只叫得太欢的鸡。”Julian回答。

“我这种疯子,随时可能把利齿对准主人。埃莉诺,你确定要和我结婚吗。”

埃莉诺发出了极其愉悦的轻笑。“Julian,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

她抬手去摸Julian的头。

“这世界上听话的蠢货太多了,我不需要另一件家具。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处理掉所有‘垃圾’的屠夫。你杀了自己的父亲?这说明你已经切断了最后一点虚伪的牵绊。欢迎加入我的世界,我的……勒车犬(lurcher)。”

Julian花了一个月时间暗中调查贝丝所有的亲戚关系,查到了Eva White这个名字。

Eva的老公死在了索姆河。

1919年他被埃莉诺弄进了情报部门,除了工作之外,他的时间全都花在翻阅档案上。

他翻阅了这几年的战争遗孀补助金发放记录,发现Eva很可疑地没有申领遗孀补助,于是他花了几个月时间遍历了全沦敦的Eva White。

1919年十一月,他终于排查到了那个在百货公司做会计的Eva。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让埃莉诺的人去弄到了百货公司所有职员的笔迹。

当晚他在情报局的煤油灯下看到了E.W.的签名。

那个“E”的转折处,有一个他当年开玩笑教她的、像小尾巴一样的勾。

他的手颤到连那张纸都拿不住。

他把纸贴在脸上,耳鸣让他听不到外面卫兵的换岗声。

他终于在这个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冷酷城市里,抓住了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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