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深处,有一处唤作“三花静室”的所在。
此处乃凤栖宫宫主专属修行突破之处,地下灵脉汇聚,空中灵气氤氲成雾,恍如仙境。
若是寻常修士踏入此间,只怕立时便要盘膝入定,贪婪吐纳这精纯无比的天地精华。
鞠景却是见得多了。
他懒洋洋地盘腿坐在那温润的玄玉床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手揉着自己尚且酸软的腰眼,嘴里抱怨道:“昨儿夜里还说不用着急,怎地天一亮便将人从绘仙姐姐怀里扯出来了?这般火急火燎的,至于么?”
话音未落,一只带着异域甜香的柔荑便覆上了他的后腰,轻轻揉捏着。
弱水凑在他耳畔,呵气如兰,娇声道:“谁叫你那好师尊凑集辅料的本事这般了得?妾身本想多宽限两日,谁知她一夜之间便将涤魂净魄大阵所需的诸般灵物备齐了。色夫君,一觉醒来便不得闲,这可是你自找的。”说着,那纤纤玉指寻到他腰间几处酸胀的穴位,不轻不重地戳了下去。
鞠景吃痛,“嘶”地一声,扭身躲开,没好气道:“我要是不好这一口,你们姐妹怕才真要慌了神。”
这话他说得顺口,全无遮拦。
自打修行《颠龙倒凤功》以来,在孔素娥面前更露骨荒唐的言语举止也不知有过多少,早已习以为常,浑不觉有何羞耻。
他却未曾留意,静室一角,那道始终静立如青莲的倩影,耳根子悄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此一时,彼一时。
往昔孔素娥心中自持身份,将自己摆在那双修功法的指导者、乃至如母如师的长辈位子上,听鞠景这些市井痞语,只当是自家孩儿不知轻重的玩笑,心下或有不悦,却不至动摇。
可自天上阙绝壁废墟中,她舍了明王骄傲,将那句“心底里爱极了你”喊出口后,心境便再也不同了。
此刻再听“你们姐妹”四字入耳,竟觉周身肌肤隐隐发麻,仿佛鞠景口中那“姐妹”二字,真真切切将她也圈了进去一般。
弱水闻言,却是嘻嘻一笑,顺势又贴了上来,语气故意放得可怜兮兮:“那自然还是色一些好。夫君若当真清心寡欲,不要我们了,妾身与绘仙姐姐这些人,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不停,为鞠景松着筋骨。
“好了好了,莫再闹了。”鞠景推了推她,正色道,“既已来了,便快些开始吧,莫要浪费师尊护法的时辰。”
他虽爱这异域美人风情万种,也颇享受那等征服之趣,却知眼下乃是破境关隘,绝非嬉闹之时。
一直沉默立于旁的孔素娥,此刻却轻轻开口,声线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孤如今已是金仙之身,时光于孤,已然不同。莫说什么浪费,往后……往后孤有的是时间伴着你,哪儿也不去。”
鞠景听了,只道是师尊破境后心境开阔,顾念师徒之情,心下感动,却未深想其中缠绵之意。
他顺着话头,随口笑道:“师尊厚爱,弟子心领。只是修仙界的规矩,弟子修炼到了合体期,便该出师自立了。到那时,哪还能总赖在师尊羽翼之下?孩子大了,总要去寻些自己的事业才是。”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句宽慰,言下之意是届时即便出师,也仍在凤栖宫门下效力。听在孔素娥耳中,却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
合体期……出师?
修仙界确有此惯例。
修士一旦踏入合体期,便算宗门中坚,可任执事、长老,拥有独立的洞府,处理一方事务,不再是在师长座前听令受教的寻常弟子了。
到了那时,鞠景便不再是如今这般,可随她心意召至身前、留在宫中的徒弟。
他可以选择自己的居所,决定自己的行止,甚至……长期离宫,游历四方。
孔素娥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他……他想离开?不想再留在自己身边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
鞠景天资绝世,际遇非凡,修行速度一日千里。
眼下即将化神,下一步便是合体。
以他的进境,或许不过十几二十年,便要触及那个门槛。
到得那时,以鞠景如今正道圣子的名望与实力,早已不是需要凤栖宫为其撑腰,反倒是凤栖宫需借他的名头巩固地位。
他若真想走,自己这做师尊的,还能以什么理由强留?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云锦宫装的广袖,心头那点隐秘欢喜,顿时被这莫大的惶惧冲得七零八落。
鞠景背对着她,全然未察觉身后师尊心湖之中已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只道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师尊不悦,忙讪讪地住了口,仰头服下那瓶辅助元神出窍的“定神清虚露”。
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天灵。
他不敢再分神,径直闭目凝神,盘膝坐稳,意守丹田。
静室之中,一时间寂然无声,只余灵气流转的细微簌簌之音。
孔素娥站在那儿,看着徒儿沉静挺拔的背影,唇瓣翕动了几下,想问,又怕问出口得到的真是那令她绝望的答案。
一股酸涩之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鞠景却已沉入内视之中。
识海深处,那尊与他面目一般无二的元婴,周身笼罩着三团氤氲光华,正是精、气、神三花聚顶之象。
元婴原本慈眉闭目,此刻却缓缓睁开了双眼,头顶三花光芒流转,渐渐变得明亮夺目。
三花既聚,化神于外,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鞠景心念微动,那被三花光华笼罩的元婴便轻盈升起,朝着气海之外那片混沌未明的所在飞去。
甫一脱离气海的温养,元婴立时便如同离了水的鱼儿,周遭压力陡增,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好在三花投射出的光芒,如同薄薄的水膜,勉强护持着元婴,使其能在这片混沌之中暂时存身。
他回想起典籍中的训示:此乃破关之要,唯有勇猛精进,一往无前,方能于混沌中开辟通道,使元神暂驻体外。
若此时退缩,通道不成,便是冲击化神失败。
当下再无犹豫,鞠景催动元婴,将三花光芒催至极限,朝着前方那无形的壁垒,狠狠一撞!
霎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元婴竟真的冲出了躯壳的束缚,悬于静室半空之中。
一种奇异视角展开,他“看”到了下方盘坐的自己的肉身,也“看”到了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师尊,以及那只嘴角噙着微妙笑意、好整以暇的“大白兔”。
与此同时,静室之内浓郁的精纯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入口,朝着他这新生的“体外元神”涌来。
元婴头顶的三花急速旋转,将驳杂的灵气过滤、精炼,化为可供元婴吸纳的纯净灵力。
然而,这身外天地的环境,远比气海内部“恶劣”。
三花的光芒消耗极快,纵有灵气不断补充,亦是入不敷出,那层护体的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通道已成,元神已现,速速循原路返回,莫要久留!”孔素娥清冷中带着急切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
她时刻关注着鞠景状况,见那三花光芒转黯,心下凛然,急忙出声提醒。
元婴脆弱无比,若在外界停留过久,元气大伤还是轻的,恐有消散之虞。
鞠景闻声,立刻收敛心神。
果然感知到头顶上方,有一点微弱的吸引力传来,正是来时开辟的、连接肉身气海的通道。
他不敢怠慢,催动元婴,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光点疾射而回。
“啵”的一声轻响,似有无形屏障被贯通。
元婴归位,那条新生的通道却已稳固下来。
霎时间,更为海量的天地灵气,顺着这条通道滚滚涌入鞠景的气海之中。
这些灵气未经周天搬运,不免驳杂,但有三花坐镇,竟也能被缓缓转化吸纳。
这正是化神期与之前境界的本质不同——自此,修士便可有限度地直接借用身外天地灵气,而不仅仅依赖自身苦修积累的真元。
当然,如孔素娥、弱水那般金仙大能举手投足间搅动万里风云的本事,鞠景此刻还远远不及。
元婴归位,气海充盈,化神初阶,已成!
可那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觉,几乎在同一时刻再度袭来。
悬浮于元婴中央的混沌莲子,开始由缓至疾地旋转起来。它贪婪地吞噬着刚刚涌入气海的澎湃灵力。
鞠景早有预料,立刻收摄心神,主动催动三花,加快对灵气的炼化速度,试图满足这“祖宗”的需求。
他心中甚至抱着一丝侥幸:自己如今已是三花聚顶的化神修士,对灵力的掌控与转化远胜往昔,或许……此次无需外力辅助,便能喂饱这混沌莲子?
只是这念头刚起,便被现实无情粉碎。
混沌莲子的吞噬之力越来越强,三花转化的灵力与之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气海中刚刚充盈起来的灵力,以惊人的速度干涸下去。
那熟悉的、灵力被疯狂抽取的虚弱感,再次席卷全身。
不过此番,鞠景心中却安定了许多。
有弱水、师尊在旁护法,想必早已备好了充足的极品灵液……只是,方才元神出窍时匆匆一瞥,似乎并未见到她们取出那些玉瓶陶罐?
心下虽有一丝古怪,却也来不及细想。
他一边勉力维持着三花运转,一边却隐约感觉到,那条连接体外的通道依旧稳固,自己的神识似乎仍能透过它,隐约感知到外界的动静。
能否……再以元神出去看看?
毕竟,据他所知,旁人化神,突破便是突破了,哪像自己这般,每次都要经历这“混沌莲子夺食”的惊险关口?
他很好奇,师尊和弱水究竟会用何种方法,来填补这无底洞般的需求。
但谨慎起见,他还是按捺住了冲动。毕竟典籍中从未记载过有谁能在突破后立刻二次元神出窍,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在内视中苦苦支撑,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由外部灌注而来的灵力洪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混沌莲子吞噬的速度丝毫未减,鞠景自身积存的灵力已渐渐见底,熟悉的虚弱与危机感再次攀升。
可那预料中的“灵力洪流”,却迟迟未至。
静室之内,气氛却与鞠景体内的煎熬截然不同,甚至透着几分暧昧与尴尬。
孔素娥将鞠景失去意识的躯体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她一只手环着宝贝徒弟的背,另一只手却悬在自己胸前五彩织金的衣襟领口处,指尖微微颤抖,半晌也未能落下。
“若……若是景儿中途忍不住,又元神出窍窥探……该如何是好?”她声音细若蚊蚋,脸上红白交错,满是患得患失。
若是被瞧见自己正以哺育之姿为他渡送仙乳……孔素娥只要想到那般场景,便觉一股寒气沿着脊椎窜上,浑身都要打起颤来。
从前不是没有过。
筑基时,她曾以此法救他性命。
那时她心中坦荡,自觉是履行师长之责,救徒儿于危难,纵然肌肤相亲,也只是事急从权,心无杂念。
可如今……如今不同了。
她心中既已明了那份超出师徒的情意,再行此事,便觉偷偷摸摸,羞耻难当。
若被发觉,她又该如何自处?
还能像从前那般,理直气壮地说这只是“长辈慈心”么?
她忽然有些后悔答应弱水这安排了。
“你到底要不要?”弱水在一旁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她这般磨蹭,柳眉倒竖,伸出手便要来抢,“不要便将小夫君还来!当初求着要喂的是你,如今扭扭捏捏的也是你,孔素娥,你这毛病何时能改?”
孔素娥见她真欲动手,心中一急,双臂顿时收紧,将鞠景牢牢护在怀里,仿佛护着稀世珍宝。
“谁……谁说孤不要!”她银牙一咬,似下了莫大决心,一手按着鞠景的后脑,便要向自己怀中带来,同时另一只手便要扯开衣襟。
动作之间,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弱水。
只见那异域美人身姿傲然,胸前峰峦起伏,堪称惊心动魄。
再反观自己……虽则匀停秀美,却远不及那般丰硕雄奇。
两相比较之下,一股莫名的心虚与气势上的挫败感,竟悄然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杂念,手上加力,将鞠景的头轻轻抬起,将其凑向那浑圆雪乳。
动作虽有些僵硬,却依稀是往日里那般哺育救助的姿态。
鞠景的嘴巴下意识便不住地吸吮起来,一股澎湃的金仙伟力顺着仙乳进入其中。
便在此时——
鞠景的头顶,一点微光闪过,随即,一个周身笼罩着淡淡三花光晕的小小人儿,懵懵懂懂地冒了出来,悬浮在半空。
小人儿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向下方。
正正看见自家那位素来高贵清冷、仪态万方的师尊,正满面红霞,一手紧按着自己的脑袋哺乳,另一手扯着衣襟,一幅羞窘难当的模样。
“……师尊?”那小小元婴,嘴巴开合,发出了鞠景惊疑不定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景儿?!” 孔素娥如遭电击,整个人彻底僵住,按着鞠景后脑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却忘了松开。
那张绝美容颜,瞬息之间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粉色。
她只觉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脑海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鞠景此刻亦是懵的。
他方才在内视中苦苦支撑,久候不至的灵力补充让他心中不安渐浓,那股对外界情况的好奇终究压过了谨慎,便尝试着再次将神识透过通道,没想到元婴竟真的又出来了!
这一心二用,一边要控制肉身本能抵抗混沌莲子的吞噬,一边维持着这脆弱的元神出窍状态,本就勉强。
骤然见到眼前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更是惊得他三花光芒都晃了几晃。
他便是做梦也想不到,师尊竟会露出这般……这般娇羞无措的神情,而原因,是用那金仙乳汁给自己“补充灵力”?
从前几次突破遇险的模糊记忆碎片,此刻猛地翻涌上来,相互碰撞,拼凑出某种令他心脏骤停的可怕猜想。
“胡闹!你根基未稳,岂可随意令元神离体嬉戏?速速回去!”弱水清脆的叱喝声及时响起,语气严厉。
她心中却是暗笑:时机把握得恰好!
正待这混沌莲子吸力将尽未尽、小夫君心神最是松懈好奇之时。
这番“捉现行”,看你这只傲娇的臭孔雀还如何嘴硬!
鞠景被这一喝,神魂一凛,也知晓自己这般状态危险,不及细想,那小小元婴“嗖”地一下便缩回了顶门,不见了踪影。
元神归位,外界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尴尬画面是看不见了,可那画面带来的惊涛骇浪,却在鞠景心中猛烈翻腾起来。
之前几次护法……难道师尊她……都是用这种方式?
那结婴时弱水闯入,师尊半褪的衣衫……筑基时那甘冽的仙乳滋味……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凿击着他的认知,带来一阵阵心悸的恐慌。
外界,孔素娥在他元神缩回的瞬间,几乎软倒。
“他瞧见了……景儿他瞧见了!怎么办……现下该如何是好?”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绝色少女此刻六神无主,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怕什么,便来什么。最不愿被这徒弟知晓的隐秘,偏偏在最不堪的情形下,被他撞了个正着。孔素娥心乱如麻,方寸大失。
“瞧见了便瞧见了!”弱水在一旁,语气却是“恨铁不成钢”,“事已至此,你还想如何遮掩?索性便挑明了罢!也省得你终日自欺欺人,犹豫不决。反正你那点心思,明眼人谁还看不出来?”
她这话半是怂恿,半是讥讽,猛地捅开了孔素娥那扇被恐慌和羞耻堵死的心门。
“挑明……直接……行动?”孔素娥抱着怀中的徒儿喃喃低语。
是的,被他亲眼撞破,若再强行以“师徒慈爱”敷衍,只怕从此以后,自己在他心中,便真的永远只是“师尊”,再也变不成别的什么了。
“不然呢?”弱水撇撇嘴,“臭孔雀,事到如今,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向他解释你为何要解衣哺育一个化神期的男弟子么?”
句句诛心,却字字在理。
孔素娥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再睁开时,那紫宸凤眸深处,迷茫与羞怯竟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澈。
就在她心念电转,下定决心之际,怀中鞠景的躯体,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层温润平和的淡青色光华,自他周身毛孔中透发出来,柔和沛然,瞬间充满了整间静室。
那光华之中,似有无数细微道纹生灭流转,蕴含着天地初开般的造化生机与深邃法则。
混沌莲子,终于“饱”了。
不止是饱,更是开始了反哺。
青光首先滋润着鞠景自身,将他方才损耗的元气迅速补足,并将他那初入化神的境界推向稳固,隐隐竟有直抵化神中期的迹象。
而其余精纯的大道法则感悟,则顺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肌肤,丝丝缕缕地渡入孔素娥体内。
这正是她刚刚突破金仙、最需要巩固和深入理解的“大道守则”运用之妙。
那青光中蕴含的玄奥,远超寻常感悟,直指本源。
孔素娥心神一颤,下意识地便沉浸了进去,暂时忘却了周遭的尴尬与内心的挣扎,全副心神都投入了对这无上机缘的体悟之中。
青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分,方才渐渐消散。
鞠景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气度愈发沉凝,赫然已是化神中期的修为。
他微微一动,便察觉自己正被师尊紧紧搂在怀中,脸颊甚至贴在了一片温软微凉的衣料上。
他第一反应便是尴尬,想要起身脱离这过于亲密的姿势。
微微挣扎,却感到环住自己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些。
抬头看去,只见孔素娥双目微阖,绝美的脸上神情空灵,仿佛神游物外,尚未从顿悟中醒来。
那无意识地将他头颅往怀中按的动作,纯粹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师尊?”鞠景闷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如同惊醒了梦中人。
孔素娥浑身一颤,紫宸凤眸骤然睁开,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大道余韵的茫然,但更多的,是看清眼前状况后的慌乱羞窘。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手,竟将鞠景往外一推!
鞠景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仰倒。眼看后脑便要磕上坚硬的玄玉床沿,斜刺里伸来一双皓腕,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弱水将他接住,扶着他坐直了身子,自己却退开半步,倚着玉柱,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一副“我只看看,不说话”的模样。
“景、景儿……对不住,孤……孤不是有意……”孔素娥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揉皱的衣襟,那张平日里清冷如月的玉脸上红云密布。
方才那一下推搡,纯粹是惊吓过度下的本能反应,此刻想来,更是懊悔不已。
“无妨,无妨。”鞠景在弱水的搀扶下坐稳,摆了摆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试图化解尴尬,“弟子明白,方才定是混沌莲子又发作,灵力不济。师尊……师尊定是为了助我,才……才不得已为之。弟子感激不尽,如今已是化神中期了,全赖师尊回护。”
他态度恭敬,言语间更是主动将方才那难以启齿的一幕,归因于“师长救助弟子”的正当理由。
就像从前,他将那些亲密接触,都解读为二人之间的“孝心”与“慈爱”一般。
孔素娥听他这般说,心中先是一松。可随即,那话语中清晰的划清界限、定位尊卑的意味,又像是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孤……”她檀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鞠景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师尊放心,”鞠景站起身来,朝着孔素娥郑重一揖,语气诚挚,“师尊大恩,弟子铭感五内,时刻不敢或忘。日后定当恪守弟子本分,勤修苦练,绝不敢有半分逾越非分之想,绝不会令师尊清誉有损。”
他说得信心满满,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看,事情说开了,师尊还是那个高洁威严的师尊,自己还是那个知恩图报的徒弟,多好。
可他每说一字,孔素娥的脸色便白上一分。恪守本分?不敢逾越?清誉?
这几个词,如烧红铁锥,狠狠烙在她的心口。
这男人要划清的,岂止是师徒的界限,更是将她那份刚刚破土而出、甚至不顾羞耻想要袒露的情意,无情推开,并踩在“非分”二字之下。
绝色少女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数百年的清修,金仙的尊严,师徒的名分,此刻都成了压垮她的重负。
而弱水那带着嘲讽与怜悯的目光,更像是一把盐,撒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逃了。
“不是的!”孔素娥猛地抬头,带着哭腔打断了鞠景的话语。
鞠景一愣,疑惑地看向她:“不是什么?弟子知道,师尊施恩不望报,但弟子却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孤喜欢你!!”
四个字,石破天惊。
孔素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句几乎要将她神魂焚烧殆尽的话。
什么明王威仪,什么师徒伦常,什么天下非议,在这一刻,全都被那汹涌而出的情感冲得粉碎。
她一步跨前,在鞠景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他,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自家徒儿的肩窝,声音颤抖着重复:
“景儿,孤喜欢你……不是师徒之谊,不是长辈之爱……是男女之情!是孤想与你长相厮守、结为道侣的喜欢!你莫要再装傻,莫要再拿那些话来搪塞孤了!”
鞠景被她紧紧抱住,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鼻尖萦绕着少女师尊身上那清冷幽香,耳边是她带着哽咽的告白,脑海中却是一片嗡嗡乱响。
男女之情?道侣?
这信息太过骇人,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接受的范畴。
在他心中,师尊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敬爱孝顺的严师慈母,或许有些别扭,有些傲娇,但绝不该……绝不该是这样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本能的抗拒汹涌而来,鞠景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挣扎,想要推开这具温软却让他感到无比恐慌的绝美娇躯。
“师、师尊!你定是方才悟道,心魔侵扰,神智不清了!”他语无伦次,“弟子……弟子对师尊,唯有敬爱……唯有师徒之情啊!”
这正是:
明王褪尽九天霜, 泣诉痴心入柔肠。
莫道仙途无挂碍, 情丝百结缚骄凰。
看官你道,这孔素娥堂堂金仙大能、正道魁首,今日竟舍了三百年道心与明王脸面,哭啼啼扑进自家徒儿怀中,硬生生要求那男女之欢!
这鞠景素来只将她作泥塑木雕的神佛般敬着,骤闻此等虎狼之词,直惊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满嘴只拿“伦常大义”、“师徒名分”来做挡箭牌。
一个是铁了心要撕破面皮结道侣,一个是吓破胆死守规矩退不迭。
这干柴逢烈火,哪有烧不起来的理?
更莫说那暗处,还倚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自在天魔弱水,正眉眼含春、等着看这出倒反天罡的伦理好戏!
不知这鞠景能否抵住金仙师尊的温柔软语,孔素娥又将使出何等手段强压这不解风情的孽徒就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