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阴谋

鞠景一路逃也似地奔回自己的卧房,心口跳得厉害,脚底像踩在棉花堆里。

那桩桩件件朝他兜头砸下来,把他活了这么多年构建起来的一整套念头撞得七零八碎,眼下每一息呼吸都透着一股落不到实处的虚飘。

慕绘仙正在软榻上歇着,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玉腿一缩,赤着双足踏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怎的唬成这副样子?”

她一边轻声问着,一边伸手替鞠景理着乱了的衣襟,又凑到他耳畔,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我……”

鞠景强自稳住心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头像是还残留着孔素娥留下的余香。

真要命。

到了此刻,他仍不知该如何向慕绘仙开口,此事关乎师尊的清誉,竟是半个字都马虎不得。

“夫君这是已经突破化神了么?好快呀。妾头一回见着夫君,你还是个半点灵根也无的凡俗青年,这才过了几载风月,竟要追上妾了。”

慕绘仙见他支吾半天说不出成句的话,体贴地岔开了话头,不肯叫他在这上头为难。

“运气好,吃上了我家夫人和师尊的软饭罢了。”

鞠景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的斤两,他比旁人都拎得清。

可话头一沾上师尊二字,眼前便又浮起孔素娥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胸口愈发堵得发慌。

他这般纠结,不是他娇情,实在是积年累月压在心头的一整座观念,一朝被冲得土崩瓦解,那股子无措,好比大河水漫过堤坝,眼瞅着要把他整个人一并卷下去。

“唉……绘仙,你觉着我这个人怎么样?”

鞠景扭过头,望向身段窈窕的慕绘仙,眼里没有半点旁的心思,只盛着一团渴求答案的亮光。

“什么怎么样?”

慕绘仙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发了懵,愈发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是说,我这个人。方方面面。我晓得你偏着我,可也求你尽量说两句中肯的话才好。”

这一个个天之骄女前赴后继地往他身上扑,鞠景心头不免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莫非自己当真优秀得紧?

旁的且先不提,单说他这位敬若生母的师尊,他既不是那劳什子魅魔转世,此刻正需要有人照头一盆冷水,把他浇个清醒。

“夫君嘛……是个和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人吧。”

慕绘仙凑近了些,望着鞠景那张满是求索的脸,满心欢喜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才缓缓道出心底的话。

“夫君自小世界来,打胎里带来的观念同这方世界大不一样,上头又有明王殿下与龙君殿下护着,从未被谁逼着改了性子去顺应这世道,故而才显得格格不入。”

“有些时候能把人气得牙根发痒,有些时候又温存得紧。可说到底,夫君在妾眼里是极有担当的人,处处都尽力而为……”

慕绘仙夸他,不是偏爱,是实打实的宠。她本就是这个后宅里头一个死心塌地跟定鞠景的,鞠景偏要寻她来给自己浇冷水,怕是打错了算盘。

“行了行了,快打住!”

鞠景自个儿也明白,再听下去也是白搭。慕绘仙这已被他养熟了性子的女人,嘴里哪能吐出半句逆耳之言来。

“句句都是妾的肺腑之言,没半个字的虚妄!”

慕绘仙见他急赤白脸地叫停,唇边反倒浮起笑意,说得字字诚恳,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假来。

“就是真话才更听不下去!我哪有那般好,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罢了。你再这么夸下去,我可真要飘起来了。看来还是得去寻个旁人问上一问。”

鞠景此番来,一门心思想要坐实自己配不上孔素娥这桩事,认定师尊与他之间本不该生出那男女情爱的纠葛。

可被慕绘仙这一通夸,反倒把他夸出自己也不差的错觉来了。

“可妾心里头,本就是这么想的呀。夫君与妾年深日久,日久见人心,妾瞧得比谁都真切。”

慕绘仙笑得坦然,脸上连半分红晕也没有,眼里情意绵长,只把鞠景瞧得越发难为情。

“罢了罢了,我去寻个对头来评评我。走,咱们去会会李晨曦和曲沐霞。”

鞠景急着要个准话,从慕绘仙嘴里讨不到想要的,反倒越听越像自己当真是天下无双了。

“夫君何必去讨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来听。妾日日夜夜守着夫君,妾眼里的夫君,就是这世上最完满的一等人。”

慕绘仙蹙起眉。鞠景不是那等上赶着找骂的性子,今日这般,必与方才那失魂落魄脱不了干系。她不好直问,只得旁敲侧击。

“你不懂,人得有自知之明,得让旁人来点醒我才成!”

被慕绘仙夸着,说不受用是假的。可眼下偏不是听两句夸赞就能快活的时候。

“绘仙,我有个朋友。他那位一向敬重的人,忽然同他说喜欢他,可我那朋友对那人只有敬仰,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你说他该怎么办?”

鞠景终究没能憋住,又抛出了第二道难题。

他自个儿清楚得很,自己对师尊从无男女之爱,便是真有那等情愫刚冒了个头,也会被他亲手给掐断。

如今回过头再想,当年孔素娥叫他揉脚、请他吃那冰糕,里头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深意?

只怪他那时左一个念头右一个念头,净往岔道上躲,硬是把那唯一的正解给避了开去。

这也怨不得他,他本就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孔素娥婉拒过他几回,他自然再不敢生出那等非分之想。

“朋友?敬重之人?莫不是师尊一流的人物罢?”

慕绘仙也细细思量起来,忽而灵光一闪,再一联想鞠景今日突破的所在,登时猜透了他话里藏着的是谁。

“差不离吧。绘仙能替我、替我这位朋友拿个主意么?”

鞠景脸上挂不住,被当面猜透了心思,多少有些下不来台,忙低下头去,避开慕绘仙的视线。

“你这位朋友,姬妾可多?”

慕绘仙笑意更浓。这忙,她乐意帮,也帮得起。

“算是不少,六七个吧。”

慕绘仙并不点破这层窗户纸。鞠景这才松了口气,好歹有了抬头的指望。

“那每一回欢好,都是情到浓处才纳的人么?就没有一个,起初并无情意,后来才慢慢养出来的么?”

慕绘仙望着自家夫君这副偷偷摸摸的模样,只觉好笑。

她直勾勾盯着鞠景的眼睛,眨了眨眼,那对美眸又媚又俏,像是会说话一般,无声地对他道:你瞧我,我起初不也没甚情意,还不都是日积月累养出来的么?

鞠景猛地觉得这话在理。没有情意,慢慢地养就是了。说穿了,还是他自己心里那道坎,至今没能迈得过去。

他是打地球来的人,神雕侠侣、网文故事不知看了多少,师徒结成道侣的戏码他见得多了,本该比这方天地里的人更能想得开。

可坏就坏在,打从一开始,师尊就不落在他心意的那一片;他待孔素娥,从来都是绝无可能喜欢的那个态度,而孔素娥待他,起先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被他奉作生母、敬若神明的女人,如今要回过头来许他终身,这叫他如何生不出本能的抗拒。

“算了,还是先去问问李晨曦她们吧。”

鞠景有些逃避地说着,只盼能寻到另一根柱子,好撑住自己这会儿摇摇欲坠的心。

他体会不到弱水看孔素娥追夫火葬场时的那份快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师尊鼓足了勇气剖白的模样。

那素来高傲的师尊,把自己低进了尘埃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这份分量沉沉压在他肩头,叫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倒盼着孔素娥能就此作罢,二人仍旧守着师徒的名分,彼此关照着过活。

可他又深知,这不过是他自个儿的一厢情愿。

往后师尊若再叫他揉脚,再把那双玉足凑到他跟前,约莫又是另一番滋味了,绝非从前那般,只当成御下的一道野蛮指令。

眼下他再忆起师尊那张娇颜,怎么看都与往日的圣洁判若两人,反倒透出一股叫他心惊的古怪魔力来。

况且,孔素娥也不似个肯轻易罢手的人。

鞠景依着他对这位师尊浅薄的了解,清楚她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单看当年硬把他抢来做徒弟那一桩,便可见一斑。

慕绘仙伸手按住鞠景的头顶,替他一下一下地揉着。

善解人意的她,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八分,将自家男人的纠结瞧得透亮。

她清楚鞠景平日对孔素娥有多敬重,更清楚那位师尊是如何掏心掏肺待他的。

她不愿逼鞠景做抉择,只安安静静地守在他背后,给他撑着。

“要是夫人在这儿就好了,夫君听夫人的便是……”

见鞠景着实为难,慕绘仙又给他出起主意来。这话既合鞠景的立场,又不至于办错了事。

“夫人呀,也不知陷在哪个秘境里头。若叫她晓得师尊已胜她一筹,怕是要气得发疯,对师尊更是不留情面。我本就没打算瞒着夫人,只是……”

“不对,我这是说我那朋友,与我夫人有何相干。”

鞠景起先闭着眼点头,随即猛地睁开眼,慌不迭地反驳,话赶着话,连声辩解,心虚得厉害。

“不相干么?妾倒觉着,夫人的睿智更胜一筹。夫君去问计于她,更能解开你那位朋友的难题,是也不是?”

慕绘仙笑着回他,答得滴水不漏,倒像是鞠景自己会错了意,只有手下按摩的力道,悄悄泄了她的底。

鞠景寻着台阶便往下走,也不点破慕绘仙,往那绵软的美妇靠枕上一靠,默许了她的说辞。

“还去会李晨曦她们么?”

慕绘仙揉着鞠景的太阳穴,见他眉头渐渐舒展下来,又轻声问了一句。

“去,我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唉,你说师尊会不会是为着我,故意饶过了李晨曦?”

鞠景忽然烦躁起来。若当真是为着这些情呀爱呀的缘故,放了李晨曦一马,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师尊才好?

“绘仙,我先去了!”

越琢磨越是烦闷,鞠景索性直起身来,连慕绘仙也不等了。眼下他就想寻个人,给他照头泼一盆冷水,好把这一脑门子的胡思乱想给按下去。

鞠景念着孔素娥,孔素娥也念着鞠景。鞠景去寻人,孔素娥同样去寻人。只不过她寻的,不是李晨曦与曲沐霞,而是孔青黛。

“弟子孔青黛,参见宫主!”

面对气势更盛、将金仙级大乘修为毫不遮掩的孔素娥,孔青黛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止不住地发抖。

只因孔素娥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委实谈不上半分友善。

“你如今,是替景儿打理孔雀一族这一摊子事的人,对么?”

孔素娥抬起手,一缕法力将孔青黛轻轻托起,面上挂着一个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微笑的神情,直把孔青黛瞧得寒毛倒竖。

“正是。侥幸得了夫君差遣,昼夜殚精竭虑,不敢辜负夫君所托。若有什么疏漏,请宫主明示,弟子立时改过。”

孔青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自己办砸了差事,慌忙告罪,想探明个中原委。

“你是不是嫉妒景儿宠爱旁支的孔雀天骄,故而他跟前,一位都不肯举荐上去?”

孔素娥一顶帽子径直扣将下来,孔青黛的脸瞬间白成了一张纸。这罪名太重了,分明是要把她往妒妇上头安。

“宫主此言从何说起?弟子岂敢!着实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年长的天骄大多已结下道侣,年幼的又尚未长成,实在没有能配得上夫君的人。总不能让些不入流的女子混进府里来吧。”

孔青黛当真是冤死了。

论嫉妒,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头上。

她在后宫里头的位份,也就比那沦为鼎炉的好上一线,哪有胆子去玩这等心思。

况且鞠景不是那喜新厌旧的人,最盼着后宅安稳有序,她纵使存了那般念头,也动不得自己如今的名分半分。

“胡说。孤便寻见一位孔雀,配得上景儿。既是天骄,又生得貌美,还不曾结下道侣。是你们查验时,查漏了。”

孔素娥毫不客气地斥道,话里满是笃定,竟一时将孔青黛给镇住了。孔青黛只在脑中疯也似地过着人选,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

“弟子虽不敢说对孔雀一族的天骄了若指掌,可十之七八还是晓得的。敢问宫主,是哪位天骄?也让弟子受罚受个明白。”

孔青黛非但不觉得委屈,反倒生出一股浓重的好奇来。

她经受过族中的精心教导,对孔雀一族的底蕴心知肚明,何时出过这样一位能惊动孔素娥的人物?

她竟连半点印象也没有。

“你是不是忘了,凤栖宫的宫主,也是孔雀一族呢?”

孔素娥说得霸道,一股厚重的威压险些将孔青黛的肩头压垮,直把她逼得双膝重重跪地。可孔青黛仍旧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怔怔望向孔素娥。

孔素娥叫她这道目光盯得面上一红,旋即冷哼一声。这一声,又将孔青黛的头按了下去。

“不是,弟子怎么敢、怎么能……”

孔青黛额头贴地,语无伦次。

孔素娥这是要对鞠景做什么?

玩笑不成?

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些。

若鞠景上了榻,掀开盖头,瞧见的却是孔素娥,怕是要当场吓死。

到那时,她孔青黛也得跟着被牵连,一并当成帮凶。

“孤要你将孤举荐上去。孤不会用凤栖宫宫主这个身份,更不可叫景儿知晓。你可听明白了?”

“是。”

话说鞠景这边方寸大乱,欲寻外人之口,验明自身斤两;那厢孔素娥已褪下明王威仪,不顾羞耻,设下那瞒天过海、自荐枕席的绝密诡局。

有道是:

金仙自降孔雀巢,玉榻瞒天布网牢。

师徒伦常一朝碎,掀得红盖知是谁?

孔素娥那惊天动地的情意,鞠景尚茫然不知,只道能泼冷水自省;却不知那本该清绝孤高的师尊,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迷情暗网,将他自己、将那忠心耿耿的姬妾孔青黛,一并罩了进去。

这后宅之中,一场由正道魁首亲手上演的“荒唐夺婿”大戏,便在这一问一答、一跪一诺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欲知这番阴差阳错,那师徒的窗户纸如何彻底捅穿?鞠景掀开红盖头时,又是何等惊骇欲绝?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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