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牢房内,烛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映得扭曲而诡异。
那根蜡烛又烧到了尽头,火苗在烛泪中挣扎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扑腾,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支离破碎。
林清月站在姬明月身旁,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那两团饱满的软肉在低胸抹胸下上下颤动,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兔,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她的脸上布满了红潮,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锁骨,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泼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又像是她的血液在皮肤下燃烧,将那一层薄薄的皮肤烧成了绯红色。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激情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叹息。
她的嘴唇微微红肿,是刚才被吻过的痕迹,上面还残留着花玉郎的气息——那股酸臭的、让人作呕的、像是腐烂的肉一样的味道。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瞳孔微微涣散,像是喝了太多的酒,又像是发了太高的烧,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餍足的、像是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中走出来的风情。
地上躺着一具干尸。
那具干尸已经看不出人形了——皮肤是黑褐色的,紧紧地贴在骨架上,像一层被烤焦了的羊皮纸。
他的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翻卷,露出里面干枯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
他的手指指甲又长又黄,上面布满了竖纹。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四肢僵硬地弯曲着,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死前最后的动作,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花玉郎。
曾经皎月峰的弟子,曾经姬明月最看好的天才——此刻躺在地上,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像一具被遗弃在沙漠中暴晒了太久的尸体,像一堆被人踩碎了的、再也拼不起来的烂泥。
姬明月看着那具干尸,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上,落在那道从左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上。
这些疤痕是她哥哥姬长春留下的——四十年前,姬长春用剑在花玉郎的脸上刻下了这些永久的印记,将他从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俊俏,变成了一头面目狰狞的怪物。
她曾经以为那些疤痕是花玉郎的报应,是她哥哥替天行道的证明,是正义战胜邪恶的勋章。
现在她看着那具干尸,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看着那具和剑无尘一模一样的死相——干枯的、萎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身体,忽然发出了一声笑。
那声笑很轻,很细,像是一片干枯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轻轻落在地上。
但那声笑里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释然,不是任何与“笑”这个字相关的东西。
那声笑里有绝望,有自嘲,有一种看透了命运后的、无能为力的、只能以笑来应对的悲哀。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剑无尘死的时候,她去看过。
不是因为剑无尘是太玄峰大弟子,不是因为剑无尘是玄剑宗年轻一代的最强天骄,而是因为他是她的师侄,是她哥哥的弟子,是她偶尔会在宗门大典上远远看上一眼的、意气风发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她站在剑无尘的床边,看着他干枯的、青灰色的、看不出人形的脸,看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和高高凸起的颧骨。
她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邪术能将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天才变成一具干尸,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一个人的生命本源抽干到这种程度。
她以为是幽冥教的手段,以为是那些邪修在临死前对剑无尘下了什么诅咒,以为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超出她认知范围的邪术。
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地上那具干尸,看着那张曾经属于花玉郎的、如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看着那具和剑无尘一模一样的、干枯的、萎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身体。
她知道了。
剑无尘不是死在幽冥教邪修的手中,不是死在什么诅咒之下,不是死在什么超出她认知范围的邪术之中。
剑无尘是死在了林清月的身上。
死在了她的弟子,冰系天灵根,皎月峰唯一的传人,那个在收徒大典上震惊全场的、高洁如雪莲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林清月的身上。
姬明月又笑了。
那声笑比刚才大了一些,比刚才长了一些,比刚才更加绝望,更加自嘲,更加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哀鸣。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一滴一滴滑落的眼泪,而是那种崩溃的、失控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眼泪。
泪水从她的眼角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那道被花玉郎打出的红色手印,流过她嘴角的血痕,流过她下巴上的血迹,滴在她的胸口上,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四十年前,她收了一个弟子——花玉郎。
他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剑术精湛,符篆精通,是皎月峰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
她对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将他当作皎月峰的希望,当作玄剑宗的未来。
后来花玉郎变成了一头恶魔,残害了无数无辜的女修,让皎月峰蒙羞,让玄剑宗蒙羞,让整个正道修仙界蒙羞。
皎月峰因此解散,她从此不再收弟子。
四十年后,她收了一个弟子——林清月。
冰系天灵根,万中无一的极品资质,百年难遇的天才。
她对她没有倾囊相授,没有毫无保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给了她一本剑谱,一本符书,一本阵道典籍,一枚储物戒指,然后就不再管她了。
她以为这样就不会重蹈覆辙,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养出一个恶魔,以为这样就能对得起皎月峰的列祖列宗。
结果呢?
她的弟子,还是一个妖女。
一个采补男人的、将男人变成干尸的、比花玉郎更加可怕、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的妖女。
花玉郎采补女修,还需要丹药辅助,还需要锁链束缚,还需要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慢慢调教。
她的弟子采补男人,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弯腰的动作,就能让男人自己送上门来,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猎物,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姬明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昏暗的牢房里回荡,撞击着墙壁,撞击着天花板,撞击着地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鸣。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笑得锁链哗啦作响,在墙壁上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清月,杀了我吧。”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疲惫的、厌倦的、不想再活下去的绝望。
她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具干尸,看着那些散落在泥土中的、暗红色的丹药残渣,看着自己被锁链勒红的手腕和脚踝。
她不想再看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对她太残忍了——她最看好的弟子变成了恶魔,她唯一的嫂子变成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守了百年的皎月峰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收下的新弟子,又是一个妖女。
她累了。
她不想再挣扎了,不想再坚持了,不想再活下去了。
“清月,动手吧。”
林清月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姬明月,看着这个曾经冰冷如霜、拒人千里的女人,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锁链中,垂着头,闭着眼,求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因为她体内那股从花玉郎身上采补来的灵力,还在狂暴地翻涌,还在疯狂地冲击着她的丹田,还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随时都可能将她撕碎。
金丹期。
她从花玉郎身上采补到的灵力,将她的修为从筑基圆满直接推到了金丹初期,又从金丹初期推到了金丹中期。
那是一个金丹期修士几十年的苦修积累下来的全部灵力,此刻全部挤在她那刚刚突破金丹期的、还不稳固的、像是一个刚建好的房子还没有干透就被人塞进了太多家具的丹田里。
灵力在翻涌,在膨胀,在挤压,她的丹田像一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爆开。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她不能让自己刚刚得到的这一切——重生而来的生命,绝美的肉体,金丹中期的修为,和男人交媾时的快感,——就这样在一场灵力爆体中化为乌有。
她需要将体内多余的灵力转移出去,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承受住这些灵力、不会爆体、不会反抗、不会背叛的容器。
而姬明月就是那个完美的容器。
林清月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找到了那颗新生的奴印。
那颗奴印是在她突破金丹期的那一刻,姹女玄功自动生成的。
它悬浮在她的识海中,像一颗微型的星辰,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青儿的那颗奴印是她还是筑基期时生成的,识海中的这颗,是金丹期的新生奴印。
她一直不知道该用在谁身上,现在她知道了。
奴印从她的识海中飞出,无声无息,无形无质,像一道光,像一阵风,像一缕烟,穿过潮湿的、霉烂的空气,穿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灰尘和霉菌孢子,没入了姬明月的眉心。
姬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入了她的识海——不是疼痛,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刻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灵魂深处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生根,在发芽,在将它的根系扎进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她想抵抗,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
她不想抵抗了。
她已经决定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抵抗的?
林清月感受到了——她和姬明月之间的主仆联系。
像是有了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的灵魂和姬明月的灵魂连接在了一起。
她能感觉到姬明月的心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情绪——绝望,悲伤,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她自己都忽略了的、求生的本能。
她能感觉到姬明月体内的灵力运转,能感觉到她的丹田,能感觉到她的经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甚至能感觉到姬明月体内那股被压制了四十年的销魂暗香散的药效,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蜷缩在她的丹田深处,呼吸微弱但从未停止。
林清月启动了奴印的另一个功能——赏赐。
姹女玄功第三层附带的奴役秘法,不仅仅是一个奴役的工具。
它有两个功能——罚和赏。
罚,是主人对奴仆的绝对控制。
主人可以决定奴仆的生死,可以在一念之间让奴仆灰飞烟灭,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结束奴仆的生命。
赏,是主人对奴仆的恩赐。
主人可以将自己的灵力赏赐给奴仆,帮助奴仆突破瓶颈,提升修为,治愈伤势。
赏赐的灵力是纯粹的、无属性的、不会对奴仆的根基造成任何损害的灵力,是姹女玄功在采补过程中提炼出来的、去除了所有杂质、只保留最精纯的生命本源的灵力。
罚与赏,恩威并施。这才是奴役秘法的完整形态。
林清月将体内那股狂暴的、翻涌的、快要将她丹田撑爆的灵力,通过奴印的连接,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了姬明月的体内。
那股灵力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她的丹田中奔涌而出,沿着那根无形的线,涌入了姬明月的身体。
姬明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了。
那股精纯的、浑厚的、带着一丝冰系灵根特有的寒意的灵力,从林清月的体内涌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进了她干涸的、枯竭的、被销魂暗香散折磨了四十年的经脉。
那些经脉太长时间没有得到过这样充沛的灵力了——四十年来,她每年都在散功,每年都在将自己辛辛苦苦修炼来的灵力散去大半,只为了压制体内那股该死的药效。
她的经脉已经习惯了那种干涸的、枯竭的、像是一条快要断流的小河一样的状态,此刻突然有大量的灵力涌入,它们被撑开了,被撑得生疼,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针在她的经脉中慢慢地、慢慢地刺着。
但那种疼痛中,有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充实。
她的丹田在充盈,她的经脉在饱满,她的身体在复苏。
那种感觉像是一株快要枯死的花,在被浇了水之后,叶子慢慢地舒展开来,根系慢慢地扎进泥土深处,茎干慢慢地挺直了腰杆。
她的气息开始攀升。
金丹圆满的瓶颈,那道卡了她几十年的、像一堵厚实的墙壁一样的瓶颈,在那股精纯的灵力面前,像是一张纸一样被捅破了。
姬明月的气息在攀升,在暴涨,在突破。金丹圆满——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元婴初期。
轰——一股无形的气浪从姬明月的体内爆发出来,向四周扩散。
锁链被震得哗啦作响,墙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地面上的干草被卷起在空中飞舞。
那股气浪带着元婴期修士特有的威压,厚重如山,浩瀚如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花玉郎那具干枯的尸体在气浪中翻滚了两下,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落的枯枝。
元婴初期。
姬明月突破了。
四十年了。
四十年来,她每年都在散功,每年都在压制,每年都在原地踏步。
她的修为停留在金丹圆满,像一艘搁浅的船,困在浅滩上,任凭风吹雨打,就是无法回到深水区。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金丹圆满就是她的终点,以为她永远无法突破到元婴期了。
但现在,她突破了。
不是靠自己的修炼,不是靠什么天材地宝,不是靠什么顿悟机缘——而是靠她的弟子,一个采补的妖女,将采补来的灵力赏赐给了她。
多么讽刺。
更讽刺的是,她的心魔——花玉郎——死了。
那个折磨了她四十年的、让她夜不能寐的、让她每次想起都恨得咬牙切齿的孽障,死了。
死在了她弟子的身上,变成了一具干尸,躺在地上,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她的心魔死了,她的心魔被她的弟子解决了。
不是被她亲手杀的,不是被她哥哥亲手杀的,不是被任何正道修士替天行道地杀死的,而是被她的弟子,一个采补的妖女,在采补的过程中吸死的。
她的心魔,死在了采补之下,死在了他最擅长的、最得意的、赖以生存的采补之道上。
姬明月的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人将她心里那块压了四十年的石头搬走了,但搬走之后,她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是那块石头压得太久,已经和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搬走了,就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的、会隐隐作痛的伤口。
花玉郎死了。
她的心魔解除了。
她的修为突破了。
但她没有感到喜悦,没有感到释然,没有感到任何应该感到的东西。
她只感到——累。
很累,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牢房内的狂风终于停息了。
干草从空中飘落,灰尘从墙壁上飘落,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清月体内那股狂暴的、翻涌的、快要将她丹田撑爆的灵力,在转移给姬明月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的丹田不再胀痛,她的经脉不再抽搐,她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整个人都轻了。
她看着姬明月。
姬明月的气息稳定在了元婴初期。
那股元婴期修士特有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厚重如山,浩瀚如海,但在这间昏暗的、潮湿的、散发着霉烂气息的牢房里,那股威压显得格格不入,像是穿着一身华服站在垃圾堆里的公主,美则美矣,但怎么看都不对劲。
林清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师尊,当时在葬礼上,你为何没有察觉到花玉郎?”姬明月垂着头,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
她听到了林清月的话,她不想回答。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抬头,不要看她,不要听她的话。
你已经决定要死了,你还在乎什么?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
她的头抬了起来,不是自愿,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刻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在驱使着她,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拴在她的下巴上,有人在线的另一端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头就抬了起来。
她看着林清月。
看着这张在烛光中白得发光的脸,看着这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看着这张微微弯起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嘴唇。
她的弟子,她的妖女弟子,她的用采补之道将金丹期邪修吸成干尸的、刚刚突破到金丹中期的、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弟子。
“花玉郎曾经是我皎月峰的弟子。”姬明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疲惫的、厌倦的、不想回忆却不得不回忆的痛苦。
“在他事发暴露之前,他一直在暗中给我下药。”她的眼中闪过一抹仇恨,那抹仇恨很亮,很烈,像是一把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她的眼底喷涌而出。但那一抹仇恨只持续了一瞬,就熄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连烟都没有留下。
“销魂暗香散。”
她咬着牙说出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恨意。
她的手指在锁链中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用力到快要刺破皮肤。
“这种药,能随着修士灵气的缓慢增长,不断增长自身欲望。你修炼得越快,欲望就越强。你突破得越多,身体就越饥渴。你越是想压制,药效就越猛烈。它像一条寄生虫,附在你的丹田上,吸食你的灵力,然后将那些灵力转化为欲望,一点一点地侵蚀你的理智,一点一点地摧毁你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将你变成一个只知道和男人交媾的、人尽可夫的荡妇。”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颤抖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让她感到恶心、感到耻辱、感到无法面对的事情。
“女修吃下这种药后,则会慢慢变成只知道和男人交媾,人尽可夫的荡妇!”姬明月咬牙切齿,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自嘲的、自我厌恶的、像是在骂自己又像是在骂花玉郎的复杂情绪。
“为师为了避免被这种药效影响,每年都在自行消散自身灵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将辛辛苦苦修炼来的灵力散去大半,只为了将那股药效压制在丹田最深处,不让它扩散,不让它发作,不让自己变成那种……那种东西。所以到如今,我也依然是金丹期。”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苦涩,是无奈,是一种四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能改变的空虚。
“现在被你强行提升到元婴期,但是我的欲望并没有增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不解,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庆幸,“如今已经可以自行压制药效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花玉郎死了,药效的源头断了,那些残留的毒素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变得松散、无力、不堪一击。
也许是因为她的修为突破了,元婴期的灵力比金丹期浑厚了数倍,那些毒素在她的灵力面前像蚂蚁一样渺小,轻易就被镇压了。
也许是因为林清月打入她体内的那颗奴印,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她身体的某些机能,让她对那种药物的敏感度降低了。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用再散功了。
不用再每年都将自己辛辛苦苦修炼来的灵力散去大半,不用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拼命地扑腾着翅膀,却永远飞不出去。
“当时在葬礼上,我被花玉郎那孽障强行引动了积累了四十年的药效。”姬明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全部身心都在压制那股欲望,无暇顾及那孽障的存在。”
林清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运转灵力,将那些锁链一根一根地解开。
铁链在她的灵力面前像面条一样柔软,轻轻一碰就断裂了,铁环从墙壁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姬明月的手腕从锁链中解脱了,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像两根被折断的树枝。
她的脚踝也从锁链中解脱了,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泥,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清月蹲下来,伸出手,将姬明月扶了起来。
姬明月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靠在林清月的肩膀上,头低垂着,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微弱而均匀。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些被撕烂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布满了红色的印记和吻痕。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几缕发丝垂在胸前,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交织在一起。
她看起来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残了太久的、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蕊的花,萎靡不振,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从枝头坠落,摔在地上,化为泥土。
“清月,动手吧。杀了我。”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带着一种恳求的、卑微的、像是在求一个陌生人施舍一口水喝的乞丐一样的语气。
她不想活了。
她不想面对花玉郎死了之后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恨谁的余生,不想面对自己的弟子是一个采补妖女的现实,不想面对自己变成了一个被奴印控制的、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的傀儡的命运。
林清月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眼角还在不断渗出的泪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姬明月,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燃尽了一根,火苗在烛泪中挣扎了几下,熄灭了,牢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破了那片浓稠的、厚重的、像是固体一样的黑暗。
“师尊如今已经中了我的奴印,你的命已经是我的了。”林清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不容置疑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事情。
“我对你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你不允许死。”
姬明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了——那股从奴印中涌出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脑海中那个“求死”的念头一把攥住,然后捏碎了。
不是说服,不是劝导,不是任何温柔的、循序渐进的方式,而是简单粗暴地、不容置疑地、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那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抹去了。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分裂——一个她想死,一个她不让她死。
两个她在她的脑海中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得血肉横飞,打得她头疼欲裂,像是有人用一把锤子在砸她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又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针在她的太阳穴上慢慢地、慢慢地刺着。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的手指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嵌进泥土里,将泥土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她的呼吸不再急促了。
她的心跳不再狂乱了。
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沙滩上挣扎了很久,终于又被浪花卷回了海里。
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黑暗,看着虚空,看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不存在的空间。
她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不是生命,不是意识,而是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正在消失,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再也聚不回来了。
“清月,你这是什么功法?”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麻木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求知,不是为了解惑,而是为了确认——确认她不是输给了一个普通人,确认她不是被一个普通弟子打败的,确认她至少还是输在了一门足够强大的、足够精妙的、足够让她心服口服的功法之下。
林清月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冰冷如霜、拒人千里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是骄傲,是得意,是那种拥有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时的、发自内心的满足。
“姹女玄功。”林清月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诗,又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采男人之精血,补自身之根基。男人的元阳是我的粮食,男人的修为是我的资粮,男人的生命本源是我的养分。他们在我身上得到片刻的欢愉,我从他们身上得到永恒的力量。”
她顿了顿,看着姬明月那张在黑暗中苍白的、疲惫的、被泪水打湿的脸,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
“这本功法,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会。没有人知道它的来路,没有人知道它的原理,没有人能看穿它的伪装。它是天道的意志,是规则的化身,是……”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的眼睛在说——是命运。
姬明月看着林清月那张在黑暗中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微微弯起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嘴角。
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绝望,没有自嘲,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笑声里只有一种东西——认命。
“看来这都是我的命。”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实,又像是在念一句早就写好了的、无法更改的判词。
四十年前,她收了一个弟子,那个弟子变成了采补女修的恶魔。
四十年后,她收了一个弟子,那个弟子变成了采补男人的妖女。
她的弟子,注定是放荡而又淫乱不堪的妖人。
这是她的命,是皎月峰的命,是她姬明月永远无法逃脱的诅咒。
林清月看着她,看着那张在黑暗中苍白的、疲惫的、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像是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疑问——不是关于功法的,不是关于修为的,不是关于任何与修炼有关的事情。
而是一个关于过去的、关于那些她不知道的、被时间掩埋了的、只有姬明月才知道的真相的疑问。
“师尊,那花玉郎,宗主,宗主夫人与剑无尘,还有皎月峰的解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姬明月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干尸,看着那张被疤痕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曾经属于花玉郎的脸。
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不是释然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快要没油的灯,火光微弱,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四十年前……”
她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挤出来的。
那三个字在昏暗的牢房里回荡,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了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里,正在慢慢地、艰难地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