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没有人在后面追,没有剑光从天上落下来,也没有通缉令贴在某个城镇的墙头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玄剑宗像是把他们忘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牧凡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身边,在他怀里,在他身下,在他每一次睁眼都能看到的地方。
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更多了。
但她的索取越来越多了。
以前是夜间隔三差五,后来是每夜,再后来是每天不止一次。
她像是一团永远填不满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精疲力竭,烧得他从骨头缝里渗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练剑后的酸乏,不是赶路后的困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体内抽走了的空虚。
他每次醒来都觉得身体比前一天更轻了一些,不是瘦了的那种轻,而是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的树,外壳还在,枝干还在,叶子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风一吹就会晃,雨一打就会倒,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在一天天变差,不是生病,不是中毒,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的虚弱。
那种虚弱从骨髓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渗出来,从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着他的生命。
他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可能。
每次都是云雨之后,身体就会变得更加虚弱。
不是第二天,不是过几天,而是每一次结束后,他都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失了——不是汗水,不是体力,不是任何他能够描述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一根连接着他灵魂的线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截。
他不敢想。他不敢猜。他不敢知道真相。
那个在床上放荡淫乱的姿态,那个让他陌生的、让他心碎的、让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姿态,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在季博晓身下扭动的样子,在季无情身下呻吟的样子,在他身下越来越放纵、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像那个留影石中的女人的样子。
他不愿意把那些画面和“采补”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不愿意把她的索取和“邪术”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不愿意把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弱和“元阳”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知道。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
没有地图,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牧凡走在前面,林清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芜的官道上。
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的,像一道被谁随手搁置的屏风。
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又像一摊正在凝固的血。
牧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走,一直走,不停地走,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林清月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催他快走或慢走。
她只是跟着,安静地跟着,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无息,不紧不慢。
树林在前面等着他们。
不是他们选择了这片树林,而是这片树林像是专门为他们而存在的。
一条小溪从树林深处流出来,溪水清澈见底,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
溪边长满了青苔和野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小小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老榕树从溪边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树冠如一把把巨大的伞盖,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是有人在画布上随意泼洒的金色颜料。
牧凡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在水波的晃动中扭曲变形,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
他的眼窝有些凹陷,颧骨有些凸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连续熬了太多个夜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从离开玄剑宗开始,还是从修炼那本邪书开始,还是从她开始越来越不满足于他的身体开始。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林清月。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夕阳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白衣染成了淡金色,将她的长发染成了金红色,将她的脸照得明亮而温暖。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带着一种让人心动的、温暖的、像是春日阳光一样的温柔。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美得让他忘记了一切烦恼和痛苦,美得让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清月。”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清月歪了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在胸前,和白色的抹胸交织在一起。
“你喜欢我吗?”牧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不知道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林清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光。
“喜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很喜欢。”
“那你会离开我吗?”他又问。
“不会。”林清月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像一块被冬日寒风吹冷的玉。“永远不会。”
牧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在夕阳中白得发光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个温暖的、让他心动的笑容。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不想让她为他担心。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终于得到了确认的答案。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腿有些发软,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过溪边,走过那几株老榕树,走进树林深处。
阳光越来越暗,树影越来越浓,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
林清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是那种清冷的、淡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树林深处有一片空地,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地面铺满了落叶,枯黄的、褐色的、干枯卷曲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空地被老榕树的枝叶包围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空地中央,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光。
牧凡走到空地中央,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清月,看着前方那片被树影笼罩的、越来越暗的空间。
“清月。”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修炼那本邪术吗?”他问。
林清月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我要变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强到可以保护你,强到可以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强到可以配得上你。我知道那本邪术丧尽天良,知道修炼那本书会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我还是修炼了,因为是你给我的,因为你需要我变强,因为你想让我变成那样。”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季无情吗?”
林清月依然没有回答。
“因为他碰了你,因为他伤害了你,因为他让你变成了那个样子。我恨他,恨到想要将他碎尸万段,恨到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做到了,我杀了他,在他最快乐、最满足、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像杀一条狗一样杀了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这一次,林清月开口了。“因为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牧凡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啊,因为我答应过你。答应过你要到元婴期,答应过你要回来娶你,答应过你要带你走,带你到天涯海角,带你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做到了,我到了元婴期,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清月。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道长长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
“清月,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不是在靠与男人上床吸取修为?”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老榕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那些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跳动,像无数只不安的眼睛。
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很轻,很细,像是在为谁送行。
林清月看着牧凡,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含着泪的、像是在等待最后宣判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将他的脸分成两半的疤痕,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是那种清冷的、淡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是。”
一个字,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解释,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牧凡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根部已经松了,随时都可能倒下。
他伸出手,扶住了旁边那棵老榕树的树干,手指陷在粗糙的树皮里,指甲嵌进了裂缝中。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看着那些枯黄的、褐色的、干枯卷曲的叶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这个问题,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从第一天。”林清月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从苍云城回玄剑宗的那天,从你第一次御剑载我回山的那天。不,更早——从城主府的书房里,从你第一次看到我的脸的那天。”
牧凡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苍云城的飞剑上,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柔软的、温热的、让他心跳加速的触感;皎月峰的偏殿里,她的头枕在他的胸膛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画着圈圈,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牧师兄”;那个夜晚,她哭着将身体交给他,床单上那片殷红的血迹,她在月光中说出的“你若修到元婴,我便嫁给你”。
都是假的。
她的眼泪是假的,她的羞涩是假的,她的温柔是假的,她的承诺是假的。
床单上那片落红是假的,她第一次交给他时的娇羞是假的,她在他怀里哭着说“牧师兄,你不相信我吗”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为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因为我要变强。”林清月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和你修炼那本邪术的原因一样。我需要力量,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需要能够让我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活下去的力量。你的体质很特殊,你的修炼速度很快,你的元阳质量很高。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猎物。”
牧凡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林清月,看着那张在夕阳中白得发光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看着那个他深爱了三年、愿意为她去死、愿意为她变成邪修、愿意为她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女人。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命运的、悲哀的、绝望的弧度。
“所以,留影石里的画面是真的。”他说。
“你和季博晓,你和季无情,都是真的。你不是被逼迫的,不是被威胁的,不是被侵犯的。你是自愿的,因为你需要他们的元阳,需要他们的修为?”
“是。”林清月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护。
“我需要他们的元阳。不止是他们,还有陆正渊,有剑无尘,有王叔,有………。我需要很多很多的元阳。你一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你让我走,让我修炼邪术,让我杀人,让我变成邪修,让我被整个正道修仙界追杀。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变强,不是因为你想让我有朝一日回来娶你,而是因为你需要我变得更肥、更熟、更值得收割。”
“是。”
牧凡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释放了的声音。
他笑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他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流过他干裂的嘴唇,流过他的下巴,滴在枯黄的落叶上。
“我真是个蠢货。”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自己。
“三年了,三年了,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不,我察觉了,我早就察觉了。留影石里那些画面,偏殿里你被季家父子压在身下的样子,你在床上越来越放荡的姿态,我身体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的树。我什么都察觉到了,只是不敢想,不敢猜,不敢知道真相。”
他看着林清月,那双红红的、含着泪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碎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后的轻松。
“你知道吗,清月。我恨过很多人——恨季无情,恨季博晓,恨那些陷害我、利用我、毁了我一生的人。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即使现在,即使我知道了一切,即使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利用我、把我当成修炼的资粮——我还是恨不起来你。”
林清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是那种清冷的、淡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愧疚,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隐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恍惚。
牧凡从林清月脑后取下了那支白玉莲花发簪。发簪在他的手中变回了玉莲绝尘剑,剑身通体雪白,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玉白色光泽。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清月,面对着那片被树影笼罩的、越来越暗的空地。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枯草,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被风吹走,消失在天际。
“清月,你知道那本邪术上写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本书上写着——献祭凡人的生命,可以提升修为。杀得越多,修为越高。一座城镇不够,就两座;两座不够,就三座;三座不够,就十座。没有上限,没有尽头。”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杀了三座城镇的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我杀了他们,将他们的生命献祭,换来了这一身元婴初期的修为。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他们的脸,梦到他们的眼睛,梦到他们死之前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有一种像是在问‘为什么’的、无声的、绝望的质问。我不敢闭上眼睛,不敢睡觉,不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每次闭上眼睛,那些脸就会浮现出来,那些眼睛就会盯着我看,那些无声的质问就会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清月。
他的脸上有泪,但他在笑。
那个笑容里有悲哀,有绝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终于可以解脱了”的轻松。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那些被我杀死的人,而是因为——我想回来见你。我想变强,强到可以保护你,强到可以配得上你,强到可以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这个世界。所以我杀了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变成了邪修,变成了被整个正道修仙界追杀的通缉犯。我以为只要我到了元婴期,只要我回来找你,只要我带你走,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可以忘掉过去,就可以过上我们想要的生活。”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在流,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现在我知道了,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你的眼泪是假的,你的温柔是假的,你的承诺是假的。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只是一棵树,一棵你精心浇灌的、耐心等待的、到了秋天就可以收获的果树。”
林清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疤痕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含着泪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牧凡将玉莲绝尘剑翻转过来,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像是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可以去做的事情。
“清月,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喜欢过我?”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老榕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那些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跳动,像无数只不安的眼睛,又像无数只在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虫。
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很轻,很细,像是在为谁送行。
林清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含着泪的、像是在等待最后答案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没有说话。
牧凡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莲绝尘剑,看着剑身上自己那张被泪水和疤痕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脸,看着那个愚蠢的、可悲的、被一个女人骗了三年的可怜虫。
“我知道了。”
他握着剑柄,将剑尖抵在自己的胸膛上。
剑尖刺破了衣袍,刺破了皮肤,一滴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在雪白的剑刃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清月,我不怪你。”
他猛地将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剑身穿透了他的身体,从后背穿出,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他的衣袍染成了暗红色,将玉莲绝尘剑雪白的剑身染成了红色,将地上的落叶染成了红色。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他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将他整个人都染红的鲜血。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的轻松。
林清月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血泊中的牧凡,看着插在他胸口的玉莲绝尘剑,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将落叶染成暗红色的鲜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是那种清冷的、淡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心在微微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知道为什么,她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应该高兴,应该满足,应该为自己终于收割了这棵精心栽培了三年的果树而庆祝。
但她笑不出来,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崩塌了一样的感觉。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跪在血泊中的牧凡,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被泪水和血污覆盖的、却依然带着笑容的脸。
她伸出手,握住了插在他胸口的剑柄。
“牧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牧凡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清月,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一直在等你。”
林清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已经看不清她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让她心慌的、让她不安的、让她想要逃离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月,我不后悔。”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爱上你,不后悔为你做过的所有事情。即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即使知道你在骗我,即使知道你要杀我——我还是不后悔。因为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三年。你对我笑的时候,你叫我校师兄的时候,你在我怀里哭的时候……那些都是真的。至少对我来说,是真的。”
林清月握着剑柄,手指收紧了。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牧凡,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笑容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闭上了的、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用那种温柔的、虔诚的、像是在看仙女一样的眼神看她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林清月明白了记忆之中,那个女人看着男人的眼睛中的是什么——那是爱!
那个绝美的女人,爱上了那个爱她爱到愿意为她赴死的男人,那个女人不忍看着爱她的男人死去,将剑留下来了………而那个男人最终活下来,回到了玄剑宗,可能那时候还不是玄剑宗,也可能是其他的名字,那个男人最终将剑,沉入了问剑池………
而林清月对牧凡有爱这种感情吗?她不知道。
她拔出了剑。
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手上、白色的衣裙上。
她没有擦,没有躲,没有动。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挥了下去………………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片树林吞没。
黑暗笼罩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那股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
林清月将玉莲绝尘剑变回发簪,插回脑后的发髻中。
她的脸上还有血迹,她的手上还有血迹,她的衣裙上还有血迹。
她没有擦,没有换,没有做任何清理。
她只是转过身,朝着树林外走去。
步伐很慢,很轻,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梦游。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黑暗中。一个浑身是血的无头的男人,跪在树林的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