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来信

蠕虫的事过去了两天。

那道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条极细的白线,藏在皮肤底下。

若不刻意去摸,根本感觉不到。

但澜生还是会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总觉得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幻觉。

他把那些手稿又翻了一遍。地图、虚线、那个写着“门”的圈。还有那行潦草的字:

“它们在等。等墙塌。等门口没有人。”

他把纸放回盒子里,把盒子塞回架子上,关上那扇窄门。锁舌落进槽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信是第三天早上出现的。

维拉开门的时候,它就静静躺在门槛上。

没有邮戳,没有邮票,封面上只写了四个字:“澜生亲启”。

笔迹很紧,一笔一画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发脆,却没有露水,也没有被海雾洇湿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放在那里。

她把信拿进来,搁在餐桌上。

澜生拿起信封,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老式信纸,发黄,边角有点脆。他展开。

笔迹是叔叔的。

不是像——是。那些工整、细密的字,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的。他认得。叔叔给他写过一封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那字迹他记得。

“……吾侄澜生。若你读此信,需知我已永堕地狱。本不愿你沾染此事,但宿命难违。人类不应在此时睁眼,去直视那些不可名状的阴影。我试图汲取‘风的那边’的微光来阻挡‘水的那边’的涨潮,但我失败了。无论它们之间如何仇视,那都不是凡人可以拨弄的丝线。我的死因,是被风那边……”

到这里,字迹断了。

不是纸撕了,是笔迹自己断了——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往下拖,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斜斜地划向纸角。

像是写到一半,笔从手里滑下去了。

又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东西从桌前拽走了。

澜生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

叔叔死了。

他知道。

乔治说过,他在格姆镇调查,然后去了一个地方,再也没回来。

叔叔的日记里也写过——“我在靠近”、“它们在等”。

但他从没想过,叔叔的死不是意外,不是病。

是被“风的那边”。

风的那边是什么?

他想起叔叔书房里那本旧书,书脊上印着“哈斯塔”。

想起乔治说印斯茅斯的时候,提过一个名字——“大衮”。

水的那边。

风的那边是另一个。

他不知道。

但信里说——无论它们之间有多敌对,都不是人类可以运用的。叔叔想借用什么东西的力量,来对抗水里的东西。他失败了。

澜生把信放在桌上。纸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什么都没有。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叔叔已经死了,信不可能是他写的。

那是谁写的?

字迹是叔叔的,但可能是模仿。

乔治说过,深潜者能模仿人类的字迹,只是“差一点”。

这封信的字迹不差——一模一样。

但最后那道拖下去的墨痕……

如果是陷阱呢?那些东西知道他去过印斯茅斯,知道他在海滩上蹲守过,知道他在调查。它们可能一直在看着他。

信里说——“风的那边”。这个词他没在叔叔的笔记里见过,没听乔治提过,没在任何地方见过。除了这封信。

如果这是陷阱,它们怎么知道“风的那边”这个说法?

他闭上眼。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不要去,一个说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又把信读了一遍。

“宿命难违。”

叔叔写过这句话。在笔记本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间,他见过这四个字。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还是灰白的天,海面上有雾,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很久。

维拉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窗边站着。她把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

“我要去一个地方。”澜生说。

维拉的手停在壶柄上。“哪里。”

“一座岛。赛拉伊诺。”

维拉把茶壶放下。她的手指从壶柄上松开,搁在桌沿,没有再动。

“信里说的?”

“嗯。”

“谁写的?”

“叔叔。”

维拉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银发垂在肩头,灰白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一个死人说的。”她说,“不去。”

澜生转过身看着她。“为什么?”

“我的任务是守护这间宅邸。还有你。”

“我知道。”

“知道,还要出去?”

澜生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封信,”维拉说,“不知道是谁写的。那个地方,不知道在哪儿。”

“所以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

“我想看看叔叔到底发现了什么。也许能知道他的死因。”

维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她伸出手,把杯子往澜生那边推了推,然后收回手,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你要是死在那了呢?”

“我可以回来。”

“不一定。”

澜生沉默了。他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收紧了,又松开。

“少爷能认得路吗?”她说。

“我去找。镇上有人知道。”

“总有人愿意。”

维拉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窗外的潮音一阵一阵,像什么东西在墙根底下翻身。

她终于转过身,朝门口走。

“我不去。”她说,没有回头。“我建议澜生少爷也别去。”

她走了。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银发垂在背后,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门在她身后关上,轻轻的,闷闷的。

澜生站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海面。雾很重,什么都看不清。

信封还搁在桌上。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澜生亲启”四个字。

字迹确实是叔叔的。

但最后那道拖下去的墨痕,像一只突然松开的手,像一个人在写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走了笔。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

但他没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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