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坐上了进城大巴的志楠后悔了。
虽说是经过了一夜的休养，她的屁股肿得不那么厉害了，可崎岖的山路使得车子摇摇晃晃，还时不时地上下颠簸，那因为长期磨损而早已不复柔软的座椅几乎成了志楠的刑具，屁股上的伤完全被唤醒，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又不得不强忍着装作没事的样子，实在是辛苦极了。
好容易挨到了城里，志楠的心情却越发低落了。
她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或许比起愧悔自责，迷茫和空虚更多些吧。
就这样有些魂不守舍地，志楠敲响了赵老师家的门。
“楠楠来啦，快进来。”赵老师像往常一样温柔地迎接志楠。
“嗯，赵老师好。”志楠勉强打起精神，和老师打着招呼。
“你先去坐吧，老师马上过来。”
志楠没应声，默默地走到琴凳上坐下，看着钢琴发起了呆。
过了没两分钟，赵老师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见志楠呆呆的，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了？在想什么？开始弹琴吧。”
“哦，好。”志楠这才回过神来，她掀开琴盖，又心不在焉地放好谱子，开始弹起上节课学的练习曲。
听着志楠磕磕绊绊地弹了一遍，赵老师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皱了起来。
“喝口水吧。”赵老师把茶水递到志楠面前：“专心点，再来一遍。”
“谢谢老师。”志楠小声说着，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准备再弹一遍。
“背挺直，坐稳了再弹。”
志楠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弹奏起来。
一曲终了。
“节奏全乱。你回家之后没有练习吗？再来一遍。”
听着老师并不严厉的声音，志楠却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又继续从头弹起。
然而这次赵老师并没有听她弹完，曲子还没过半，老师便出声打断了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状态不好还是没有练习？这样弹就是在浪费时间，明白吗？——你现在只弹第一个乐段，弹一遍我听。还有，你好好坐直了，别好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样。”
志楠听了这话，感到十分难过，赵老师是极少这样批评她的。她挺了挺背，强迫自己专心弹奏，然而越是心有杂念，越难集中。
“屁股往后坐，你要先坐稳了，才能安心弹琴，你现在这样坐显得很小家子气，不好看，知道吗？”赵老师双手搭在志楠肩上，示意她继续往后坐。
志楠用双手撑着琴凳，往后挪了一截，轻轻坐下。
可让她始料不及的是，老师手上加力，把她往下一压——肿痛的屁股肉被陡然压向琴凳，让她发出一声哀叫。
“啊呀！”
“我说让你坐稳——你怎么了？”赵老师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她原是觉得志楠虚虚坐着，总是分心，想让她好好坐稳，却没想到自己只是压了下肩膀，竟令女孩叫出了声。
“你是不是受伤了？是在哪摔着了吗？”赵老师一时也着了急，忙扶志楠站了起来。
见志楠只是不出声，赵老师不由更急：“到底怎么了？是屁股伤着了吗？说话呀。”
“呜呜……赵老师……”志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在她心中，总觉得赵老师的形象和妈妈是有些重合的，这会儿又是委屈又是难过，竟在老师面前哭了起来。
“好孩子，出了什么事？没关系的，你告诉老师。”赵老师也没想到一向活泼开朗的志楠会突然哭起来，她摸了摸志楠的脸蛋，轻声安慰道。
“老师，我……”
心防一破，志楠再也忍不住，就将这几天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老师听。
“疼得厉害吗？上药了没有？”赵老师没说别的，却先问起来。
志楠摇了摇头。
“跟我进屋来，我这有些跌打药膏，给你涂一涂。”赵老师说着，拉起志楠的手往卧室走去。
“裤子脱了。”赵老师取来药膏，见志楠有些扭捏，不由得笑了：“害什么羞啊？老师比你爹还大好几岁呢。快点。”
……
看到志楠伤痕累累的臀部时，赵老师的确吓了一跳：“怎么打得这样重？你爹下手也太过了，怎么能这样打孩子呢？”
“老师，不怪我爹，是我的错，我实在是个坏孩子……我听人家说，被我打伤的那个人，头上缝了好几针，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心里很难受……要不，您也打我几下吧，我身上疼，心里倒能好受些。”志楠原本哭了一通，状态好了一些，可现在说出这些话，又不由十分自责，难过得又流出泪来。
赵老师不说话，只是盯着志楠看，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老师……”志楠被老师看得有些心慌，便低下了头。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挨打心里会好受的话。”赵老师坐在床边，开口道：“趴到我腿上来。”
志楠便乖乖走过来趴下，屁股高高地垫了起来。
“啪！”
“啪！”
“啪！”
赵老师打得不快，也不算重，但巴掌抽在肿胀不堪的屁股上，还是疼得志楠龇牙咧嘴。
前后总共也就扇了不到十记巴掌，赵老师就停了下来：“我问你，心里觉得舒服点吗？”
“嗯……感觉，好像赎罪一样……”志楠小声答道。
“那我再问你，你这次做的事情，到底错在哪了？”赵老师没有再打志楠，反而开始给她臀上涂药膏。
“我……我不应该和人家打架。还把人家伤的很严重，很不好。”
“嗯，那你说，就算你被打得再惨十倍，那个人在医院里能舒服一分吗？”
“这……不能。”
“那么你觉得，这算得上赎罪吗？”
“不算……我这只是骗自己，让自己安心，其实没有意义……”志楠趴在老师腿上这样说着，又不由得小嘴一瘪，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了。
“你知道大人和小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赵老师一边轻轻揉着志楠臀上的肿块，一边问道。
紧接着，她也不等志楠答话，便继续说：“是小孩子做了错事后没有能力去解决，可以求助于大人，而大人做了什么事情之后，无论有没有能力承担后果，都必须自己去承担，去努力解决问题。”
“这次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你爹也已经去帮你解决了。重要的是你要在这件事情中明白道理，获得成长。”帮志楠揉了会儿屁股，赵老师给她提上裤子：“起来吧，坐我旁边来。”
志楠依言乖乖地坐在老师身边。
“做事情之前要考虑后果。如果已经犯了错误，就要自己去想办法弥补，这就是所谓的‘亡羊补牢’，而不是脑子一热就去做，犯了错之后再难过自责，甚至伤害自己——所以我一向非常反对体罚，因为只要能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努力改正，就能不断进步，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相反，如果没有想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就算挨再多的打，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明白了吗？”赵老师轻轻握住志楠的手，轻柔地说着。
“嗯。”志楠乖巧地点点头。
“好啦，最好一个问题。其实这件事的起因是那几个初三学生的错，既然和他们打架是个错误的选择，那你觉得怎么处理这件事才是合适的呢？”赵老师微微一笑，又提出一个问题。
“嗯……我应该找老师吗？不……”志楠低声嘟囔着。
“你自己好好想想，老师出去一下，回来再告诉我答案。”赵老师起身说道。
……
“怎么样？有答案了吗？”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赵老师终于回来了。
“嗯。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老师。这件事的起因是他们觉得我太出风头，才主动挑衅。我没做什么坏事，是他们的错。这说明是他们自己想要干坏事，那对付坏人，不能指望他们明辨是非，未必能够和平解决。我既然没有权力惩罚他们，就应该向有权力的人举报。这是社会的规则，没什么丢人的。如果学校管不了他们，我就报警。”渐渐想明白的志楠心情好了很多，恢复了往日的自信：“老师，我说的对吗？”
“老师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你现在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好了。我觉得，经历了这件事，你长大了很多。”赵老师笑着鼓励道。
她继而话锋一转：“今天也晚了，你不要回家了，我刚才已经给你爹打过电话，你今晚就住在这。”
“去再弹一会儿琴吧，或者想看看电视也行。老师给你炖个排骨汤，补一补。晚上睡前，再给你上点药。”赵老师摸了摸志楠的头，笑着说道。
“嗯，谢谢老师。”志楠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妈妈。
……
多幸福的一天啊。
只可惜，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像志楠想象的那样发展。
“爹，我想和你谈谈。”第二天回家后的志楠做好了心理建设，站在张顺之面前：“我都想明白了，这次的事情，我确实做错了。我错在不应该不加思考就去和别人打架，结果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自己却不能解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这既是保护别人，更是保护自己。我要学会像个大人一样，利用社会的规则做事，用更合理的手段去解决问题。所以，您……能别打我了吗？”志楠说着说着，感觉气氛有些异样，到了最后一句，已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头也越来越低，说完偷偷瞟了一眼张顺之。
“嗯，你说得挺好。”
志楠抬起头，见张顺之脸上似笑非笑：“那你想没想过，不打你，你老子心里的气，怎么消呢？”
“爹……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改的……”志楠看到张顺之手里拿着一根厚木板子，心里顿时害怕起来。
又是一通好打。
……
挨完了打的志楠顶着痛得厉害的可怜屁股趴在床上哭泣，却还不明白自己挨打的真正原因，她只以为是张顺之心里气愤难消，拿自己发泄。
直到后来，自己挨打的频率越来越高，惩罚也越发严苛和羞耻——从只露出下身，到全裸；从只打屁股，到鞭打臀缝、胸部，更甚至于灌肠、姜罚；从因为犯了错才挨打，到近乎于毫无理由的惩罚——志楠才真正明白自己挨打的原因竟是那样让人无法接受、不愿相信。
她的生活也从此滑入黑暗的深渊，越陷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