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常篇:第三章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突然一阵心慌。

“没在女工宿舍?”我重复她的话,尽量让声调显得随意而正常,“那你在哪儿?”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

长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长到我能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犹豫,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然后她移开目光,低下头,盯着地面。

“在酒店。”她轻轻说,声音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和李强……一起。”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酒店。和李强。一起。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那间酒店,那张床,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我亲手留下的痕迹。

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我的脸一定变了。

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感觉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她的目光扫在我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转身回到灶台边,拿起刀,继续切那堆切了一半的土豆。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像是每切一刀都要用很大力气。

“我知道你可能会看不起我。”她背对着我说,声音有点抖,“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刀停了。她站在那里,手撑着砧板,肩膀轻轻颤抖。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廓。

“他……他对我很好。”她说,声音闷闷的,“在家里……你爸常年不在,我一个人……有时候会觉得……”

她没说下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那晚发生那些事之后,今天她突然坦白?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震惊,愤怒,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在抖。

“他对你很好?”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硬,“好到让你去酒店?”

她的刀停在半空。

“我爸常年不在家,这个我懂。”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后,很近,“但这跟李强有什么关系?他对你好,好到什么程度?陪你过夜?”

她没有转身。但她的肩膀绷紧了——从放松的微微发抖,变成僵硬的、像石头一样的绷紧。

“什么叫对你好?”我继续追问,“给你买东西?陪你说话?还是——你们上床了?”

最后一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妈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当”的一声。

她低下头,手撑着灶台边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汽车声。她背对着我,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无声的、压抑的抖动。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

她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那种红,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面对什么时的红。

眼眶也红了,嘴唇抿得很紧,下唇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自己咬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你想听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抖,“你想听你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汗味,还有那股属于她自己的、淡淡的气息。

“你爸一年回来没几次,每次都待几天就走。”她说,声音越来越抖,“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从三十岁熬到三十八岁。我白天上班,晚上做饭,周末买菜洗衣服。我像个机器人,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只是流,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厨房的地砖上。

“然后李强来了。”她继续说,声音开始破碎,“他看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

她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我知道他不好。我知道他痞,没文化,配不上我。”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但他碰我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你懂吗?活着。”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你问我什么叫‘对我好’?”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就这个。”

她说完,站在那里,等我反应。

我看着她。

那张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因为咬着而发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愤怒,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嫉妒?

是的,嫉妒那个能让她感觉自己活着的男人。

但我不该嫉妒。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让她活着了。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可是李强不像好人。”我说。

她轻叹一声。然后胡乱抹了抹脸。

“我知道。”她说,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知道他不像好人。”

她靠在灶台边,双手环抱住自己。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很脆。

“他喝酒,在厂里跟人打架。”她低着头,盯着地面,声音轻轻的,“他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厂里人都知道。”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但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彩。

“但你知道吗?”她继续说,声音又开始发抖,“他是这十年来,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的男人。”

她又开始流泪,但这次没擦。

“你爸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物件。吃饭,睡觉,各过各的。他回来那几天,我们说话不超过十句。”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李强不一样。他看我……像看一个……一个……”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像看一个女人。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难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她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没说话。

我怎么能回答?

我能说“不贱”吗?

可她的行为,在我这个“儿子”眼里,确实应该……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我自己做的事,比她的更见不得人。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窗外远远的汽车声,还有妈妈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灶台上,落在那堆切了一半的土豆上。

她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等待,到绝望。

那种绝望很安静,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熄灭。

“我知道了。”她轻轻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手撑着灶台,肩膀又开始抖。她没出声哭,但那种压抑的、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你出去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一截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抖动的肩膀上。

我还是想不通——她选择今天告诉我这些,不是在随便一个下午。

是在那晚发生的事情之后。

那晚发生了什么?

她被两个男人同时侵犯了,而其中一个恰恰是我。

另一个是李强。

她被前后夹击,被操到崩溃,被操到哭着求饶。

然后今天,她来向我坦白她和李强的关系。

为什么是现在?

是不是因为那些经历让她觉得……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是不是因为她害怕,如果我不接受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说——她在怀疑我?怀疑我是不是和那件事有关?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告诉我?”我开口。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你可以不说的。”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完全可以不让我知道。”

她没转身。

但她的肩膀不抖了。

就那么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十秒——她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我。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什么。

“因为我受不了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受不了每天在你面前装成一个好妈妈,然后晚上去他那里……变成另一个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

“我受不了你坐在我对面吃饭,用那种看妈妈的眼神看我,而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如果你知道了会怎么样?”

又近一步。

“我更受不了的是——”她停下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混着眼泪和油烟的味道,“刚才在菜市场,你陪我走路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如果你不是儿子,你是个普通男人……”

她没说完。但她看着我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烧得她眼眶发红,烧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抬手想碰我,又缩回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她说,眼泪又流下来,“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知道了全部的我之后,还会不会……还要不要……”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还要不要她。

我看着她。

心里翻江倒海。

她是在试探我吗?

还是她真的只是需要一个能接纳她全部的人?

我的下面硬了。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情境下,硬了。

我觉得自己变态,但控制不住。

因为她说的“全部”,包括酒店里的那一切。

包括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如果她知道那个人是我……她会是什么表情?

“我不会离开。”我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厨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瞪大了,嘴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我不会离开。”我又说了一遍,比刚才稳,“哪儿都不去。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妈。”

她的眼泪又开始流。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无声的流泪,而是更激烈的——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嘴抿得很紧,但还是有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捂住脸,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伸手,很轻,很慢,把手放在她肩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但没躲开。就那样站着,捂着脸,哭着,在我手掌下剧烈颤抖。

“为什么……”她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你为什么要……”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为什么要对她好?

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此时,妈妈那张脸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眼睛红肿,脸颊上全是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唇因为咬着而发白。

但她的眼睛在看我,亮得惊人,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

我也看着她。此刻,世界仿佛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我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还会去李强那里吗?”我问。

她叹了口气,眼泪又涌出来。

“我……”她的声音破碎,“我不知道……妈已经把秘密都告诉你了。现在你告诉妈,该怎么做。”

她等着我的回答。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不希望。但去不去,决定权在你。这是你的事。”

她听着我的话,眼泪一直流。

但那泪水的意义变了——从刚才那种绝望的流,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的光很亮。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

她没说完。

但她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很轻,只是轻轻抵着,像是不敢用力。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我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

很凉,还在抖。

她就这样靠着我,无声地哭。

我站在那儿,让她靠着,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的确,妈妈把秘密都告诉我了(尽管隐去了周五晚上曾被两个男人同时插入的羞耻经历)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突然不再伪装了?

还是说,她只是想找一个人,能接纳她全部的人?

不管怎样,她现在靠在我身上。她的手握着我的手。她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服。而我下面还硬着。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砧板上的土豆还在那里,切了一半。窗外的世界还在继续——街市上的吆喝声,汽车的喇叭声,孩子们的笑声。

但在这个厨房里,只有我们俩。和她轻轻的哭声。

过了很久,她慢慢仰起头。满脸泪痕,但她在笑。很浅的笑,嘴角只是轻轻弯了弯,但那是真的笑。

“谢谢你。”她柔声说。然后用掌心轻轻贴了一下我的脸。那只手很凉,还带着眼泪的湿意,但贴在我脸上的那一瞬间,很暖。

“我去做饭。”她说,声音还沙哑,但比刚才稳了,“妈让你看笑话了,真对不起。土豆炖烂一点,好吧?”

她拿起刀,继续切那堆切了一半的土豆。切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但很稳。一下一下,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音。

她突然停下刀,侧过头,我知道她想对我说话:

“出去等着吧。厨房油烟大。”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一下一下,很稳,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她靠在我肩上哭的样子,她说“如果你不是我儿子”时烧红的眼眶,她贴在我脸上的那只凉凉的手。

还有那些我永远难以启齿的疑问,不知何时能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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