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的多伦多,阳光依旧好到让人蹙眉。
飞机触地的瞬间,棠韫和睁开了眼。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怎么睡着。
情绪紧张是一部分原因,但她反复在想的问题占比更多:他还记得她吗?
也许记得。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她是家里的独女,也是他唯一的妹妹。
也许不记得。小女孩和十七岁的少女,完全是两个人。
棠韫和偷偷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进来。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抿了抿唇。
不过,就算他不来接她,她也有办法。
她已经不是九年前那个只会抱着他腿哭的小孩了。
出站口人头攒动,交谈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交杂。
光线穿过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棠韫和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看到了他。第一眼,让棠韫和联想到了温室里养大的名贵兰花、画框里的古典油画。
棠绛宜没有特意站在显眼的位置。事实上他只是站在人群边缘,身后站着助理,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看起来是完美得体的贵公子,但透过表面的优雅,棠韫和隐约感觉到哥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像深海一样的情绪。
深海底部有那些她看不见的暗流。
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也都不一样。
深灰色高定西装,栗色头发在航站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出站口的方向。
像在等她,又像只是恰好路过。
棠韫和停下脚步。
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六岁的男人。
她见过他的照片,在报纸上、新闻里、父亲书房电脑屏幕上的视频通话。
但那些都比不上肉眼可见,真实的他站在那里,骨肉有形,呼吸可闻,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真实,也更遥远。
棠韫和的心跳有点快,但她压住了。
她看到棠绛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笑也没有挥手,更没有走上前。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棠韫和先走向了他。
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她在棠绛宜面前停下。棠韫和要抬起头,真的要抬很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近距离看,棠绛宜的五官比照片里更立体,线条流畅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感。
九年过去,棠韫和从八岁变成十七岁,长高了很多。小时候的裙子都穿不下了,鞋码从28码变成37码,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小。
很小。
头顶只到棠绛宜肩膀下面。
哥哥离开前,她才到他腰那里,会抱着他的腿哭着不让他走。
现在她长到他胸口的位置,但她还是要仰头看他。
一切好像都和之前不一样,一切又好像都和之前一样。
“哥哥。”棠韫和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一些。
棠绛宜垂眸看她,沉默了两秒,身后的助理陈佳上前接过棠韫和手中的行李箱。
“走吧。”
棠绛宜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棠韫和跟在后面。
她跟着他身后。
他的步子大她很多。也许她要走快一点、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不然会被落在后面。但棠绛宜明显刻意控制着步调的快慢。
棠韫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别的什么感觉。
她偷偷观察棠绛宜的背影,颀长精瘦,肩膀很宽,腰线很窄,每走一步都透着从容不迫的掌控感。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跟在他后面,那时候她的头只到他腰那里,要小跑才能跟上。
电梯很快抵达,地下停车场的冷气扑面而来,棠韫和穿得薄,凉飕飕的风吹得她一颤。车近在眼前,黑色的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停车场的冷冽和嘈杂。
车里的温度刚好,不似停车场的寒凉,又中和了地表的余温。
棠韫和坐在他身旁,不近不远的距离,刚好能闻到棠绛宜身上的淡香。
沁人心脾,也很陌生,却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棠韫和偷偷看他。
棠绛宜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垂眸看着屏幕,西装笔挺,领带系着,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
专注的样子像她和他不存在于同一个空间。
第一次见面,棠绛宜连十分钟的寒暄都不愿意给她。
棠韫和有些不满,咬了咬唇,正思索着开口,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她裸露的腿上。
那是一条灰色的羊绒毯,带着刚从储物箱里取出的温度。
棠绛宜的手停在毯子边缘,指节修长,肤色冷白,确认盖好了,然后收回,重新放在小腹前交叠。
“多伦多比上海冷一些。”棠绛宜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注意保暖。”
棠韫和盯着腿上的毯子,突然有种说不清的、酸涩的感觉。
“Zoey是我的生活助理,她应该已经加你联系方式了。”棠绛宜继续说,语气就像在对下属交代工作安排,“有什么需要就找她。这几天我比较忙,她会照顾你。倒好时差,适应环境。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她。”
棠绛宜没有和她商量,而是在安排。语气温和,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棠韫和听出来了。棠绛宜在划清界限。他会安排一切,但他不会亲自参与。她的手指攥紧了毯子。
“那你呢?”她问,“你打算不管我了吗?”
话落下的瞬间,棠韫和才意识到,她以为自己以为长大了、以为自己不在意了,但她的潜意识还是想要哥哥的关注。
棠绛宜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韫和。”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为你安排一切,难道不是在管你?”
“只是用我的方式。”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看着那张精雕细琢般的侧脸,每一处都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完美,但他的言谈举止冷漠、理性。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完完全全改变一个人。
让棠韫和觉得陌生。
棠韫和转头看向窗外。
多伦多的街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路牌、陌生的面孔。棠绛宜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九年来,每一天。而她不在。
“酒店订好了。”棠绛宜突然开口,“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去休息。”
棠韫和猛地转过头,“酒店?”
“嗯。”棠绛宜的声音很淡,“我那里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棠绛宜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住你那里?”
他终于抬起眼,“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棠韫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韫和,你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呢?所以他们就要像陌生人一样保持距离?
“我不住酒店。”
“这不是商量。”棠绛宜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带了一丝威慑,“酒店比较合适。”
“我不觉得合适。”棠韫和看着他,“我来多伦多是为了比赛,不是来度假的。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有琴房,需要……”
“酒店都有。”他打断她。
“我就是不要住酒店。”棠韫和赖在车里,她的声音格外坚定,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如果硬的不行,那就软的。
棠韫和咬咬唇,飞快挪过去搂住棠绛宜的手臂,整套动作流畅到一气呵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小小一只,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像只求收留的小动物。
九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近。
这也是时隔九年,棠绛宜和妹妹的第一次肢体接触,她的手臂很细,搂着他的时候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也许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不讲道理地在他怀里化开。
她靠得太近,近到棠绛宜能感受到她湿热的呼吸。他不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打破了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于棠绛宜而言变成了一种负担。
他应该推开她。
绅士礼仪告诉他该保持距离。
兄长的责任提醒他不该纵容。
不管是他们的身份,还是性别的敏感性,他们本该有界限。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女孩发倔的声音再次怯生生响起,“我不要一个人住酒店,我害怕。”
“怕什么?”
棠韫和抬起眼眨巴着看他,不知几分真心几分伪装,“我怕鬼。”
怕鬼。对于这个答案,棠绛宜有些无奈,十七岁的女孩子,说怕鬼。这个理由幼稚得可笑,但又合理得让他无法反驳。
棠韫和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脆弱。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只是想住在你那里。就两个月。之后我回上海,你继续你的生活。可以吗?”
她没有撒娇,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棠绛宜看着她,很久。那双水润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透着他熟悉的倔强,还有他读不懂的坚定。
然后他合上电脑。
“客房。”他说,声音很轻,“规矩由我定。明白吗?”
那句明白吗没有在询问她,而是在确认她听懂了他的规矩。
棠韫和的眼睛亮了,“明白。”
“不能影响我的工作。”
“不会。”
“按时作息,不能半夜练琴。”
“好。”
“有什么事先问Zoey。”
“……好。”
棠绛宜看着她,确认她听懂了,通知了前座的陈佳,车子调转了方向。
棠韫和坐回原位,手指还攥着腿上的毯子。她赢了。但为什么感觉更像是他让她赢的?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的联排别墅前。米白色的外墙,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周围一片都是这样的房子,兼顾实用性和设计感,简约而不简单。
棠绛宜先下车,修长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棠韫和解开安全带,也许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脚下有些虚浮,踩到地面的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小心。”
她脚下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棠绛宜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早就预判到她会站不稳。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站好。”
棠绛宜的手很温暖,隔着薄薄的衣袖,棠韫和能确切地感受到他的温度和力量。
“走吧。”确定她可以站稳,棠绛宜才松开她的手臂。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棠绛宜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解开袖扣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手很好看,修长、干净,手腕上的腕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棠韫和站在旁边,然后她看到了这栋房子的客厅。
很大,也很空。
这里不像有人住的地方,更像样板房。或者更确切地说,像设计杂志、宣传册里会出现的房子。
好看,但没有温度。
棠韫和突然有点难过。棠绛宜在这里住了九年,但这里看起来没有生活的痕迹。
“走吧。”棠绛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跟着他上楼。
楼梯采用了轻盈的旋转式,为整个室内设计平添几分艺术风味。
楼梯转角有扇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影影绰绰,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二楼有三个房间。棠绛宜推开最右边的门。
“这里是客房。”
房间不大,但也不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楼下一样,简洁到没有生活气息。
“浴室在里面。需要什么告诉Zoey,她明天早上会过来。一日三餐会有阿姨负责。”
他的声音很平静,还是像在交代工作。
棠韫和点点头。
棠绛宜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什么异议,然后转身要走。
“哥哥。”她叫住他。
棠绛宜停下,回头。
“晚安。”
他看着棠韫和,那双水润的眼睛盯着他,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沉默了两秒。
“晚安,Lettie。”
门关上了。
棠韫和站在房间里,听着棠绛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听到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的房间,就在隔壁。
她走到床边,坐下。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她躺下,闭上眼睛。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终于感到累了。
但睡意还没来,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九年过去,他们终于又在同一个屋檐下。
窗外能看到对面人家的灯光,温暖的橙黄色。
突然棠韫和想起来有什么被她忽略掉的东西。
她坐起身,摸索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无一例外都是父亲发来的。
“到了吗?”
“Laurent都安排好了吗?”
“早点休息。”
她往上翻了翻,试图找到母亲的消息。没有。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不死心地再次刷新,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还是没有。
父亲的消息、朋友们的关心、行程提醒、Zoey添加她的好友请求。
唯独没有母亲发来的只言片语。
她果然还在生气。
棠韫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嘟嘟声响了几下,父母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餐厅,上海的早晨,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了?”棠翰之问,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嗯,哥哥带我去吃了饭。”
“那就好,”父亲笑了笑,满意地点点头,“看来Laurent有好好照顾你。住在酒店还是…?”
棠韫和偷偷瞥了一眼画面角落里母亲的身影,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莫名地紧张起来。她咬咬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住在哥哥这里。”
慕云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沉了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动作很轻,但不悦却清晰可闻。
她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韫和,你出发之前,我和你说过什么?”
“妈妈…”棠韫和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什么合适的说辞来解释。
“你一个女孩子,住在那里像什么话?”母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我让你爸爸定了酒店,为什么不听话?”
听到这里她有些委屈,“可是…妈妈,他是我哥哥啊,住在他这里,有什么不可以……”
眼见妻子的脸色愈发难看,棠翰之适时开口打起了圆场,“韫和,怎么和妈妈说话呢?”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然后他转向妻子,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慕云,她也是想和哥哥亲近,孩子们那么久不见,增进一下感情也是好的。Laurent那里确实方便些,省得韫和来回奔波。”
话锋一转,他再次看向棠韫和,语气虽然温和,但字字都带着父亲的权威,“不过韫和,不要给你哥哥添麻烦,他工作忙。你也要专心准备比赛,这次机会很难得,不要辜负我和你妈妈的期望。”
“……我知道的。”她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还未消散的委屈。
“那你早点休息,”父亲说,“我和你妈妈等会还有事情要忙。”
“好。爸爸再见。”
视频挂断。
屏幕彻底黑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安静几乎要把她吞没。她感到某种委屈和赌气混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棠韫和翻了个身,看向门的方向。门关着,但没有锁。
她想起搂住棠绛宜手臂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的样子。
哥哥措手不及的反应,让她莫名感到一丝窃喜。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她住进来了,入侵了哥哥的私人领域。
犹豫了一下,棠韫和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不大,只有几厘米,但足够让走廊的光透进来。
棠韫和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落在地板上。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
棠绛宜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经过客房门口时,他停下了。
门开着一条缝。
不是没关严,她是故意的,缝隙的大小太刻意了,不像无意为之。
棠绛宜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那双水润的眼睛浮现在脑海里,还有还有妹妹的声音。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替她把门关严。也没有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