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荔妩刚转身，没走几步，忽地被他捏住手腕，拽回来。
他注意到了她的无名指。之前被他缠上去的纱布不见了。
荔妩觉察到他的语气比先前还冷。
“我应该提醒过你，不准流血吧。”
“可是纱布被弄湿了……”
荔妩有些委屈，毕竟也不是她自己想流血的。
梵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她。
荔妩来到盥洗室仔细清理了面颊上的口涎，又把手指上凝结的血痂用清水清理干净。
这一次她清理得分外仔细，结束之后她擦干净水渍，将伤口裹了起来。
想了想，又拆下来。荔妩盯着快要愈合的伤口，忽然用指尖沿着创口划拉了一下，又逼出几滴血来。
她有了一个猜测。
荔妩回到卧室时，飘窗台上倚靠着一道人影，一条长腿支起，怀中抱着剑。
看似已经睡着了，但是荔妩靠近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开口：“睡吧。今夜我不会走。”
没听到她的回答，却听到了她窸窸窣窣爬上窗台的动静。
接着，浓郁的、甘甜的、勾人的血腥味，毫无保留地直冲鼻腔。
他猛然睁开了眼，眼眸在一刹那如同爆发的冰岩浆。
荔妩正用那流血的手指来碰他的脸颊。
“你找死吗？”他语气森寒，这句话几乎从齿缝中逼出。
“我觉得有些痒，不小心抓破了……”荔妩道歉。
“梵诺帮我舔干净吧？就像上次做的那样。”她表情真挚，万分诚恳，柔声道，“上次不是做得很好嘛？我不讨厌梵诺这样做哦。”
那张年轻而俊美的面容，此刻冷然得像被一层霜雪覆盖。
她没猜错。
是血。
她左思右想，用排除法，让凯尔·阿德勒态度截然大变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受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小伤。
况且梵诺也强调过，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她的鲜血汇聚成饱满的血滴，啪嗒、啪嗒。落在两人之间的飘窗台上。
可面对她鲜血直流的手指，梵诺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太好了。
梵诺不会被她的血引诱得失去理智，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不过荔妩想起了一件三百年前的旧事。
在基因改造项目成立之初，她父亲主持过一项实验——
“相同基因样本应用在不同个体上所呈现的区别化差异”。
接受实验的是一组蝙蝠基因改造人类。
蝙蝠是一种对声音极度敏感的动物，它们的视觉高度退化，依靠声波在障碍物上回荡的频率在完全不可视的黑暗中平稳飞翔。
实验将他们放在迷宫里，让他们不依靠双手摸索前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走出来。
后来还在安全范围内播放小规模噪音。
有的人能迅速走出迷宫，有的不能。有的对噪音毫无感觉，有的表现得那像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
换算下来，即便同样面对旧人类的血液吸引，每个人的耐受度也在个体上存在着差异。
凯尔·阿德勒看上去已经失去自我意识，梵诺却理智到近乎冷漠。
这让荔妩的警惕心放松下来。
如果梵诺也表现出了哪怕一丝失控的态势，她绝不会放任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留他在这里，目前来看是安全的。
他捉了她的手指，凑近唇边。血的艳泽将他薄红的唇滋润，荔妩几乎以为他即将把她的手指含入口中，将血珠舔舐干净。
梵诺忽然笑了。
荔妩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里却只有讽刺。
“你来找我帮忙，我没有拒绝。现在野兽跑掉之后，我便成了同样觊觎着你的野兽。”
他的声音淡而嘲弄；“人类很喜欢这样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梵诺在她眼里一直有些游离。有时候比起一个立体的人，更像一个空心的人偶。荔妩很意外他会这样敏锐。
他抓起剑，走出了她的卧室。
“梵诺，我不是那个意思！”
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她回过神来，匆匆追下去。
楼下只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
梵诺离开了。
-
荔妩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辞去火炉酒馆的工作。
虽然这份工作是海伦娜给她介绍，她的生存也因为这份工作得到了保障，可是在面对的人身安全威胁面前，这一切都微不足道。
她没有办法抗衡一个总督家的少爷，更不能因此被赶出五十九城。
她不忌惮死亡，但终点绝不能是在这。
荔妩下意识握住了项链。
或许是看不下去一个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老天爷终于眷顾了她一回。
接下来一个星期，凯尔·阿德勒没有再出现。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这都令荔妩松了口气。
但对于他的缺席，除了暗中高兴的荔妩，也有不少人把失意摆在明面上。
贾斯珀当然是首当其冲。没了冤大头豪掷千金，他酒水的销量都冷落了不少，时常坐在吧台前怀念那段哗哗进账的日子。
其次失意的就是塞拉了。虽然她没说出口，但总是在表演时频频走神，惹来了贾斯珀不少训斥。
“贾斯珀，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
这天下午，客人相对稀少，荔妩收拾完桌上的果壳，坐到了贾斯珀对面。
“渴望自由的小鸟，连三百米的城墙都困不住。”他掐灭烟头，指了指脸上的疤痕，“但它终会意识到风雪的可怖。”
荔妩握紧手中的水杯。
“那你去过的那么多地方里，有没有一个叫捷里别卡的地方？”
“没有听过叫这个名字的方舟城。”贾斯珀摇摇头。
“它不是方舟城，是一个在海边的渔村。”
“你打听这样的地方干什么？”贾斯珀睨了她一眼。
“父亲临死前，让我去这个地方投奔我的师哥。”荔妩半真半假说道。
贾斯珀却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很荒唐的言论。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来自东方的小羊羔，外面是那些畸变怪物的世界。”他摇摇头，“萝拉说有时候你像个外星人，真没说错。人类已经在方舟城苟延残喘了三百年，在你的描述中，没有城墙的阻隔，又有活人生存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如果他并不是活动的状态呢？
躺在冬眠仓里，沉眠在数十米之下的冻土层深处，那些怪物无法找到的地方。
另一个生命禁区。
只不过没有另一个梵·索伦格尔，从那个地方把他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