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堕落的青梅?

七月的最后一天,蝉鸣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灌满整座村庄。

十岁的林知夏蹲在老槐树下,用树枝刨着湿润的泥土。

他的裤腿沾满泥点,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这片树荫是他们整个夏天的秘密基地——在这里挖过蚯蚓,搭过树枝小屋,分享过从家里偷出来的冰糖。

“找到了!”

他从泥土里挖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盒盖上锈迹斑斑,边缘已经翘起,盖子上的卡通图案早已模糊不清——那是去年夏天江屿白从城里带来的饼干盒,吃完饼干后,他们一起把它埋在这里,约定好要藏“最重要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铁锈的碎屑落在掌心。

盒子里躺着三颗玻璃弹珠——一颗深蓝如夜空,一颗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还有一颗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缠绕的彩色丝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弹珠们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在盒底投下小小的彩虹。

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在三颗弹珠上方徘徊。

最后,他选了最深的那颗蓝色。

不是因为最大,也不是因为最亮——而是因为江屿白说过,蓝色像下雨前的天空,像夜晚的池塘,像“可以装下好多好多秘密的颜色”。

“知夏——你在干嘛呀——”

清脆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

林知夏抬起头,看见女孩正从金黄的稻田里钻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裙摆被稻叶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赤脚踩在泥地上,脚趾沾着新鲜的泥土和碎草。

她的头发被胡乱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

她手里抓着一把狗尾巴草,草穗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在挖我们的宝藏。”林知夏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郑重。

江屿白小跑过来,碎花裙在风里扬起。

她在林知夏身边蹲下,膝盖抵着湿润的泥土,好奇地探头看铁皮盒子:“哇!弹珠还在!我以为会被蚂蚁搬走呢。”

“蚂蚁搬不动。”林知夏很认真地说,“我埋得很深。”

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野草莓——小小的,红得不均匀,有些还被鸟啄过。

“给你,我在田埂边找到的,可甜了。”

林知夏接过,挑了一颗最红的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并肩蹲着,一颗接一颗地分食那些小小的野草莓。

蝉在头顶的槐树上叫个不停,远处的稻田里,蜻蜓低低地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

吃完最后一颗草莓,林知夏把手心里的蓝色弹珠递给她。

“送给你。”

江屿白愣了愣,睫毛眨了眨:“为什么突然送我弹珠?”

“明天你就要回城里了。”林知夏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甲虫,“这是我……我最喜欢的一颗。蓝色这颗。”

女孩接过弹珠,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太阳仔细地看。

光线穿过玻璃,在她掌心投下一圈晃动的蓝色光斑,像一小片会流动的夜空。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喜欢。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城里的孩子不玩弹珠。他们玩手机游戏,玩平板电脑。我表弟有一整盒乐高,可以拼出好高的城堡。”

林知夏的心沉了沉。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城里的世界对他来说,就像故事书里的插图——漂亮,但很遥远。

但江屿白转过头,对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所以这颗弹珠特别珍贵。因为只有在这里,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玩弹珠。”

她把弹珠小心地收进裙子的口袋里,还拍了拍口袋,确认它好好地躺在里面。“我会好好收着的。等我回城里了,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林知夏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他点点头,脸颊又有点发烫。

江屿白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对了,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等我们长大了——”女孩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要来城里找我。然后……”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然后我们结婚!”

林知夏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十岁的孩子其实不太明白“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大人们才会做的事——就像村头的王叔叔和李阿姨,他们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下地干活,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

是两个人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真、真的吗?”他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真的!”江屿白用力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了甩,“拉钩!”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弯成一个小小的钩。

林知夏看着她——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泥,手腕上有一道昨天爬树时划出的红痕,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他也伸出小拇指。两根稚嫩的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人异口同声地喊,然后相视一笑。

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跳动,在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闹的声音,但这些都变得很遥远。

此刻,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棵老槐树,树下两个蹲着的孩子,和那个刚刚许下的、稚嫩又郑重的约定。

“可是……”林知夏突然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来,“城里很大,我找不到你怎么办?我妈妈说城里有好多好多楼,好多人,像蚂蚁窝一样。”

江屿白歪着头想了想。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然后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她跑到槐树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是那种常见的石英石,边缘被岁月磨得锋利。

“我们在这里刻名字!”

“刻名字?”

“对呀!”女孩踮起脚,在粗糙的树皮上比划,“把我们的名字刻在树上。这样就算我们长大了,就算树也长大了,字还会在。你只要回这里来看,就会想起来要去找我。”

林知夏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树会一直长在这里,不会像人一样搬走。名字刻上去,就像把约定也刻上去了。

江屿白开始刻字。

石子刮掉褐色的表皮,露出底下浅白色的木质。

她刻得很用力,小小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是“江”——笔画有点歪,但能认出来。

然后是“屿”,这个字复杂,她刻得很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是“白”。

江屿白。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粗糙的树皮上显得稚嫩又认真。

刻完自己的名字,她把石子递给林知夏。男孩接过来,石子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走到树前,在她名字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树皮。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刻。

“林”——竖要直,横要平。他记得语文老师教过怎么写名字。

“知”——这个字更难。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刻坏了。

“夏”——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松了口气,退后一步看自己的作品。

林知夏。

虽然也歪,虽然笔画粗细不均,但和旁边的“江屿白”放在一起,莫名地和谐。两个名字紧紧挨着,像两个并肩站立的小人,手牵着手。

“这样就好啦!”江屿白退后几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看着树上的刻痕,“等我们长大了,你就回这里来看。这棵树会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就算……就算我搬家了,换电话号码了,你找不到我了,就来这里看。然后你就会想起来,要一直找我,找到为止。”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知夏。

林知夏用力点头:“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不管你在哪里。”

“拉钩再说一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拇指又勾在一起。这次晃得更加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约定晃进骨头里,晃进血液里,晃成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忘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禾苗的清香,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夕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明亮的蓝色慢慢过渡到橙红,云朵被染成金边。

远处传来大人们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在村庄上空飘荡。

“我要走啦。”江屿白说,手一直捂着口袋,里面装着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明天早上爸爸就来接我。很早很早,天还没亮就要走。”

“嗯。”林知夏点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明年暑假你还来吗?”

“不知道……”女孩的声音低下去,脚趾无意识地抠着泥地,“爸爸说可能要搬家。新家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可能……可能就不来奶奶家过暑假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地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江屿白的马尾辫上,透明的翅膀在余晖中闪着光。

林知夏想说“那你给我写信”,想说“我可以让我爸爸带我去城里找你”,想说“我们打电话”。

但他知道这些都很难。

他没有她的地址,没有电话号码。

城里那么大,他连她住哪个区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两颗弹珠——琥珀色的和透明的。他把它们塞进江屿白的手里。

“这些都给你。”

“可是……”江屿白看着掌心里的三颗弹珠,“你都给我了,你玩什么?”

“我不玩了。”林知夏说得很坚决,“你拿着。这样你就有三颗了。一颗蓝色,一颗黄色,一颗透明的。就像……就像我把夏天都给你了。”

女孩的眼睛突然红了。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把三颗弹珠紧紧握在手里。

“我会好好收着的。永远都不会丢。”

“嗯。”

“你也要好好的。”江屿白说,“好好吃饭,好好长大。长得高高的,壮壮的。这样等我们长大了,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我会的。”林知夏说得斩钉截铁,“我一定长得比王叔叔还高。”

王叔叔是村里最高的男人,有一米八多。

江屿白笑了,但笑容里有点勉强。她转身朝村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碎花裙在晚风里轻轻摆动,马尾辫扫过肩膀。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镶上一道金边。她看起来像要融进那片橙红色的光里。

“林知夏——”她突然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快点长大——”

“好!”

“要记得吃饭——”

“好!”

“要好好读书——”

“好!”

“要……要一直一直记得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知夏听见了。他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我会的!一辈子都记得!”

江屿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转身,朝村口跑去。

碎花裙在风里扬起,像一只扑棱棱的蝴蝶,飞向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

跑了几步,她突然回头,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

“林知夏——你要快点长大——要来找我——要和我结婚——”

声音在暮色里飘得很远,惊起了稻田里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村口闲聊的大人们。

有人笑呵呵地说:“哎哟,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是结婚嘛。”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融进那片渐深的蓝色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他转过身,伸手摸了摸树上新鲜的刻痕。

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此刻成了某种确凿的凭证——证明这个夏天真的存在过,证明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真的存在过,证明那个关于“长大”和“结婚”的约定,真的被两个人认真地许下过。

他会长大的。

他会去找她的。

一定。

……

夜晚,林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木格子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

窗外,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蟋蟀在墙根下唱歌,青蛙在池塘里应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划破宁静的夜空。

他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课本、作业本、弹弓、玻璃珠(普通的那些),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他翻了翻,找出一个空火柴盒——是爸爸抽烟剩下的,红色的盒身,正面印着“安全火柴”四个字。

他把抽屉里剩下的两颗普通弹珠拨到一边,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是今天下午江屿白给他的最后一颗水果糖的包装纸,透明的,印着草莓图案。

他把糖纸小心地铺在火柴盒底。

然后,他想了想,又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撕下一页空白纸。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月光不够亮,他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

给十年后的林知夏:今天是2007年7月31日。江屿白回城里了。

她给了我三颗野草莓,很甜。

我给了她三颗玻璃弹珠,蓝色那颗她最喜欢。

我们在老槐树上刻了名字。她的名字在旁边,我的名字在旁边。

我们约好了:等我长大了,要去城里找她,然后和她结婚。

你要记住。

你一定要去找她。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要花多少时间,不管有多难找。

你要找到江屿白。

你要让她每天都开心。

你要和她结婚。

这是约定。

拉过钩的约定。

一百年不许变。

他写完,又读了一遍。觉得“让她每天都开心”不够具体,于是又在下面补充:如果她哭了,你要哄她笑。

如果她冷了,你要给她暖手。

如果她饿了,你要给她做饭。

如果她累了,你要背她回家。

如果……如果她忘记你了,你要让她重新记住你。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十岁的林知夏突然意识到,时间是很可怕的东西。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十年有三千六百五十天。

那么长的时间里,人会忘记很多事情——忘记夏天的味道,忘记弹珠的光泽,忘记树上刻的字,甚至忘记那个一起许下约定的人。

但他不会忘。

他不能忘。

他用力在最后加了一句:林知夏,你不可以忘记江屿白。

死也不可以忘记。

然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把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打开火柴盒,把纸条放进去,放在糖纸上面。

想了想,他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小布袋——是奶奶给他缝的,原本用来装零钱。

他把布袋里的几个硬币倒出来,然后把火柴盒放进去,拉紧抽绳。

最后,他把小布袋塞到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轮廓硌着后脑勺。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窗外,夏夜的虫鸣还在继续。

萤火虫在稻田里飞舞,点点绿光忽明忽灭,像星星碎在了人间。

远处的池塘里,荷花应该开了,空气里隐约飘来淡淡的清香。

十岁的林知夏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很多年后的自己——长高了,肩膀宽了,声音变了。

梦见自己坐上一列长长的火车,火车穿过山洞,跨过大河,驶过无边的田野。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从熟悉的村庄变成陌生的城市。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楼前,仰着头,数不清有多少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眼睛发疼。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江屿白。长大了的江屿白。穿着他没见过的好看裙子,头发变长了,皮肤变白了,但笑起来还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看见他,愣了愣,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林知夏?”她的声音也变了,更好听了。

“嗯。”长大的林知夏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我来找你了。”

她看着那颗弹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突然掉下来,但她又在笑,又哭又笑的样子很奇怪,但很好看。

她扑过来抱住他。她的头发有很好闻的香味,像夏天雨后清新的空气。

“你怎么才来啊。”她把脸埋在他肩膀,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他说,“但我来了。我来了就不会走了。”

梦里的阳光很暖,风很轻。

他们牵着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给她讲这些年村里发生的事——老槐树又长高了,王叔叔家盖了新房子,村头的小卖部开始卖冰淇淋了。

她给他讲城里的事——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晚上的霓虹灯很亮,但星星看不见了。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好像要走完余生的所有路。

然后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凌晨,星星还挂在天上。林知夏睁开眼睛,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

但枕头底下的小布袋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轮廓硌着掌心。

不是梦。

约定不是梦。

他一定会长大,一定会去找她,一定会让她像梦里那样,又哭又笑地抱住他。

一定。

窗外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深蓝慢慢褪成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屿白应该已经坐上回城的车了吧。此刻她也许正在颠簸的路上,靠着车窗睡觉,口袋里装着三颗玻璃弹珠,梦里会有老槐树和夏天的风。

而林知夏会留在这里,守着这个村庄,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个约定。

他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他会长成足够高大的男人,足够坚强,足够勇敢,足够穿越漫长的时光和遥远的距离,去兑现那个在蝉鸣声中许下的、稚嫩又郑重的承诺。

窗外,天亮了。

夏天的最后一缕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过树上那两个紧挨的名字,吹向无垠的天空,吹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有些故事,要等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才会真正开始。

或者,才会在漫长的等待和寻找中,慢慢发酵,慢慢变质,慢慢酿成另一种模样的、却依然刻骨铭心的——爱情。

高铁车厢里很安静。

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洒下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知夏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先是熟悉的县城边缘,低矮的平房、杂乱的电线、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汽;然后是开阔的田野,水稻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波浪;再然后,连田野也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高架桥护栏,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抬起手腕看表:上午九点十七分。

距离发车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

距离见到她,还有——他顿了顿,在心里计算。

高铁到省会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出站转地铁四十分钟,再步行到学校西门十五分钟。

现在是九点十七分,那么大概在——十一点三十二分。

他会在十一点三十二分,站在那所大学的校门口。

那个她在的大学。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调的冷空气钻进鼻腔,有点刺痛,但让他的大脑保持清醒。

太清醒了,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平稳而有力,像某种倒计时。

八年了。

距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村庄通了水泥路,老槐树被划进了“古树保护名录”,王叔叔的儿子都上小学了。

八年也可以让一个十岁的男孩,长成十八岁的少年——身高从一米四窜到一米八二,肩膀变宽,喉结突出,声音从稚嫩变得低沉。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

林知夏弯腰,打开脚边的黑色行李箱。

箱子很旧,是爸爸当年外出打工时用的,轮子有点卡顿,拉链也生锈了。

但他没换,因为够大,能装下所有他想带走的东西。

他在夹层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裹着绒布的小盒子。

拿出来,打开。

深蓝色的玻璃弹珠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

八年过去,它依然那么蓝——不是天空那种浅蓝,也不是大海那种深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淀的蓝。

像深夜的池塘,像暴雨前的乌云,像……像她当年说过的,“可以装下好多好多秘密的颜色”。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弹珠上。那颗蓝色突然活了,折射出细碎的光,在绒布上投下一圈晃动的、水纹般的光斑。

林知夏盯着它看,看了很久。

他记得八年前的那个早晨。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跑到村口。

晨雾很浓,白茫茫的像牛奶,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等啊等,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到第一缕阳光刺破雾气,等到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雾里驶出来,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车窗半开着。

他看见了江屿白。

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好像还在睡觉。

碎花裙换成了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马尾辫有点松散,碎发贴在脸颊上。

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车开得很快,从他身边驶过,没有停留。

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握成拳的左手,一直放在腿上。手指蜷得很紧,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那里面握着三颗玻璃弹珠。

蓝色、琥珀色、透明。

车消失在晨雾里。发动机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鸟鸣,和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林知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雾气散尽,太阳完全升起来,晒得皮肤发烫。

他转身,走回老槐树下。

树上那两个名字还在。

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刻痕的颜色变深了,边缘的树皮微微翘起,像伤口愈合时结的痂。

他伸手摸了摸,“江屿白”三个字的笔画,

“林知夏”三个字的笔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垫在树皮上,用铅笔侧锋轻轻涂抹。

铅笔灰嵌进刻痕的凹陷处。

他小心地把纸揭下来。

纸上,两个名字的拓印清晰可见——歪歪扭扭,稚嫩笨拙,但紧紧挨着。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那是他拥有的、关于她的第一件实物证据。

……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是省会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温柔而机械。

林知夏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城市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高架桥像灰色的巨蟒缠绕在楼宇之间。

车流在道路上缓慢蠕动,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

他低头看表:十点五十八分。

比预计快了七分钟。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快得他需要深呼吸才能平复。他合上装弹珠的小盒子,放回行李箱夹层,拉好拉链。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解锁。

屏保是一张照片——老槐树的照片。

去年暑假回去时拍的。

树长高了,树干粗了一圈,树冠更加茂密。

但走近看,那两个名字还在。

只是随着树的生长,刻痕被拉扯、变形,原本紧挨的名字之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林知夏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列车开始减速。

窗外的景色从模糊的色块变成清晰的细节——广告牌上的明星笑脸,便利店红色的招牌,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群。

一切都在向后移动,越来越慢,最后静止。

车门打开。

热浪扑面而来。

八月的省会像一座巨大的蒸笼,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

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踏上站台。

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在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里。

他跟着人流往前走,穿过长长的通道,上扶梯,过闸机。

然后,他站在了高铁站的出站大厅。

“人。”

到处都是人。

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抱着孩子的母亲,打电话的商务人士,举着接站牌张望的司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交谈声、笑声、哭声、广播声、脚步声。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快餐店飘出的油炸味。

林知夏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就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巨大,嘈杂,拥挤,陌生。

他握紧行李箱的拉杆,指关节微微发白。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地铁里更挤。

早高峰刚过,但车厢里依然没有空座。

林知夏靠着车门站着,行李箱抵在腿边。

周围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气味,陌生的方言。

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刺耳。

有人挤到他身边,胳膊蹭过他的手臂,带着汗湿的黏腻。

他闭上眼睛。

想象她每天也是这样挤地铁吗?

抓着吊环,或者靠着车门,在拥挤的车厢里摇晃着去上学?

她会讨厌这种拥挤吗?

还是会已经习惯了,甚至能在地铁上背单词、看小说?

他不知道。

八年来,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那三颗弹珠,树上的刻痕,和每年暑假回村里时,从她奶奶那里打听到的只言片语。

“小白今年考了全班第三呢。”

“小白长高了,比我都高了。”

“小白说想考省会的大学。”

“小白交朋友了,周末总跟同学出去玩。”

每次听到这些,林知夏都会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在夜晚,躺在老家的床上,一点一点拼凑她成长的模样——她在读书,在长高,在交朋友,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而他也在前进。

只是他们的方向,在八年前的那个早晨,就已经分开了。

……

地铁到站。

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上扶梯,出闸机。阳光再次扑面而来,比高铁站外更炽烈。他站在地铁口,眯着眼睛看路牌。

大学城方向,直行五百米。

五百米。

最后五百米。

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枝叶茂密,投下大片的阴凉。但热气依然从地面蒸腾上来,烤得脚底发烫。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心跳又开始加速,这次连手心都开始冒汗。他松开拉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重新握紧。

转过一个街角,视野突然开阔。

路的尽头,是那所大学的校门——气派的石砌门柱,烫金的校名,电动伸缩门敞开着,学生进进出出。

门口有卖水果的摊贩,有发传单的兼职学生,有拍照留念的新生和家长。

林知夏停下脚步。

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那扇门。

这就是了。

她在这里。

此刻,也许正在某间教室里上课,或者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在宿舍睡觉,或者在食堂吃饭。

她就在这扇门后面,在这片围墙圈起来的、巨大的校园里。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天。

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一阵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有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铃声清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朝马路对面走去。

红灯。

他停下来等。

数字从60开始倒数,一秒,一秒,缓慢得令人心焦。

他盯着那扇校门,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女生们穿着漂亮的裙子,男生们抱着篮球,每个人都年轻,充满活力,脸上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无忧无虑的神情。

她会是什么样子?

长头发还是短头发?还喜欢穿裙子吗?还爱笑吗?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吗?

他不知道。

但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绿灯亮起。

他迈开脚步,穿过马路。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斑马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步,两步,三步——他踏上对面的人行道,站在了校门口。

保安室里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知夏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

他转身,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蓝色的玻璃弹珠静静躺着。

阳光下,它折射出璀璨的光,几乎要灼伤眼睛。

他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合上盒子,放回背包。

抬起头,看向校园深处。

林荫道,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一切都笼罩在八月的阳光下,一切都陌生,但一切又都因为他即将在这里找到的那个人,而变得充满意义。

他终于来了。

来兑现那个八年前的约定。

来找到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

来告诉她:林知夏长大了,来找你了。

行李箱的轮子再次滚动起来,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平稳的声响。

他走进校门,走进那片陌生的、却注定要熟悉的风景里。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追随了他八年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她的模样。

他终于,要见到了。

迎新晚会办在体育馆。

九月初的夜晚,暑气未散,空气里浮动着汗味、香水味和廉价彩带的味道。

音响震耳欲聋,劣质音箱把流行歌曲撕扯成破碎的电子噪音。

灯光在头顶旋转,红蓝绿紫的光束切割着拥挤的人群,在年轻的脸庞上投下变幻的色块。

林知夏站在入口处,手里捏着刚领到的荧光手环。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和周围那些穿着潮牌、发型张扬的新生比起来,他朴素得像个误入派对的局外人。

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像雷达扫描着每一张面孔。

从下午报道到现在,他已经在这所校园里走了三圈——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区。

他记住了每一条路,每一栋楼的名字,甚至记住了小超市里矿泉水摆放的位置。

但他没有看见她。

江屿白。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默念了八年,像一句刻在骨头里的咒语。

他以为自己只要走进这所大学,就能立刻在人群中认出她——凭着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那两颗小小的虎牙,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

可现实是,这里有上万个女生。

上万个年轻、鲜活、穿着各式衣服、化着各式妆容的脸。

她们笑着,闹着,随着音乐扭动身体,荧光手环在手腕上晃成模糊的光圈。

每一张脸都陌生,每一张脸都不是她。

林知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也许她今晚没来。也许她在宿舍。也许她根本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场合。

他转身,准备离开。音响里换了一首更激烈的舞曲,鼓点像重锤砸在胸口。

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他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在体育馆的角落,靠近紧急出口的地方。

烟雾缭绕——不是舞台干冰,是真实的、呛人的香烟烟雾。

几个男生围在那里,穿着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属链子,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来。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女生。

黑色吊带裙,短到勉强遮住大腿根部。

布料是亮面的,在旋转的灯光下反射出廉价的光泽。

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随时会折断。

她化着浓妆——眼线拉得很长,眼影是夸张的紫色,嘴唇涂成暗红色,像刚吃过桑葚。

她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一个男生搂着她的腰,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摩挲。她笑着推了他一把,笑声很大,很刺耳,带着明显的醉意。

“别闹……”她说,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林知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突然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音乐、笑声、欢呼声——全部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角落,只剩下那个穿着黑色吊带裙、化着浓妆、被男生搂着的女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

浓妆掩盖了原本的肤色,夸张的眼线改变了眼睛的形状,暗红色的嘴唇扭曲了笑容的弧度。

但——额头。她的额头很饱满,刘海被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皮肤。小时候她总喜欢把刘海撩起来,说“这样凉快”。

鼻梁。鼻梁挺直,鼻尖有点翘。八年前的那个夏天,她趴在田埂上捉蚂蚱时,鼻尖沾了一点泥,他笑着指给她看,她气鼓鼓地擦掉。

下巴。下巴的线条很清晰,不是尖的,是那种有点圆润的弧度。她生气时会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猫。

还有——她转过头,对着另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咧嘴笑了。

灯光正好扫过她的脸。

在那片暗红色的嘴唇后面,林知夏看见了。

两颗小小的虎牙。

不太明显,因为化妆和灯光,但确实在那里——上排牙齿的两侧,微微突出一点点,像某种隐秘的标记。

他的呼吸停住了。

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像涨潮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耳膜。手心开始冒汗,黏腻的,冰冷的汗。胃部突然抽搐,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不。”

不可能。

这不会是她。

那个穿着碎花裙、赤脚踩在泥地上、会为了一颗野草莓开心半天、会认真地在树上刻名字、会红着脸说“长大要结婚”的江屿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穿着这么短的裙子,不应该化这么浓的妆,不应该被男生那样搂着,不应该笑得那么……那么廉价。

林知夏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

她还是在那里。

烟灰从指尖抖落,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一个男生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颤抖,吊带从肩头滑落一半。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看,又是江屿白。”

“她今晚换第几个了?”

“谁知道,反正来者不拒呗。”

“听说她上周刚甩了体育系那个,这又换人了?”

“正常操作,她不就是那样嘛……”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钻进林知夏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骨头里。

江屿白。

这个名字从那些陌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鄙夷,带着嘲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校园里最出名的“随便的女孩”。

传闻她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传闻她和很多男生“关系不清”。传闻她喝酒抽烟样样精通。传闻她夜不归宿是家常便饭。

传闻,传闻,传闻。

林知夏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传闻,看着那个被传闻包裹的女生。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疼。

八年。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长大,用了八年的时间来到这里,用了八年的时间想象重逢的画面——她应该穿着干净的裙子,扎着马尾,在图书馆看书,或者抱着课本走在林荫道上。

她会回头看见他,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睁大,露出那两颗小小的虎牙。

他会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

“江屿白,”他会说,“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会哭,会笑,会扑过来抱住他,像梦里那样。

可现在——现在她穿着黑色吊带裙,化着浓妆,夹着烟,被男生搂着,在迎新晚会的角落里,笑得像个陌生人。

林知夏突然转身,推开身后的人群,朝体育馆外冲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撞到了好几个人。有人骂他“神经病”,他没听见。他冲出大门,冲下台阶,冲进九月的夜色里。

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倒置的星空。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的恶心终于压不住,他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烧得食管发痛。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啜泣,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

他每一天都在长大,每一天都在靠近她。

他读书,考试,填志愿,坐上高铁,来到这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那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身影,砸得粉碎。

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

抬起头,看向体育馆的方向。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旋转,欢呼声隐约传来。

而她在里面。

在那个烟雾缭绕的角落,在那个充满廉价香水味和荷尔蒙的空气里,在那个被传闻包裹的世界里。

林知夏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留下紧绷的刺痛。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体育馆。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的喧嚣。

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旋转的灯光,穿过弥漫的烟雾,精准地落在那个角落。

她还在那里。

现在换了一个男生搂着她,手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

林知夏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像。

只有紧握的拳头,和掌心那些深深的、几乎要渗出血迹的指甲印,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无声的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晚会散场了。

人群从体育馆里涌出来,像退潮的黑色海水。笑声,谈话声,脚步声,在夜色里扩散开。

她也出来了。

被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踉跄。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但节奏凌乱。

她好像醉得更厉害了,头靠在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上,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林知夏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一种……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颓败的气息。

她没看见他。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膏晕开,在眼周染出一圈模糊的黑色。暗红色的口红已经斑驳,嘴角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口水的东西。

那两个男生扶着她,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泛着橙红色的天空。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夜。

想起老槐树下的萤火虫,想起稻田里的蛙鸣,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快点长大”。

他长大了。

他来了。

可她呢?

她还是那个江屿白吗?

还是说,在漫长的八年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时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林知夏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颗在他口袋里躺了八年的蓝色玻璃弹珠,此刻重得像一块石头,坠得他心脏发疼。

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夜色很深,深得吞没了他的背影。

而那个关于重逢的梦,在九月的这个夜晚,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玻璃渣。

三天后,傍晚。

林知夏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高等数学》,但一页都没翻。

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中央的跑道上。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边缘镶着金边。

有学生在跑步,鞋底摩擦塑胶跑道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远处篮球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粗犷的呼喊。

但他看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操场最远的那个角落——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是长椅,长椅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那里通常没什么人去。

但现在,那里有一个人。

江屿白。

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背靠着椅背,双腿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或者说,妆已经花了。

林知夏从下午四点就坐在这里。

他看着她在那个角落坐下,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着她把烟点燃,看着白色的烟雾从她指间升起,在夕阳里慢慢消散。

她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肩膀微微颤抖,头埋进膝盖里,只有偶尔泄露出来的、细微的抽泣声,被风吹散。

林知夏看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她在体育馆里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放肆,被男生搂着,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走过去?说什么?告诉她“我是林知夏,我来找你了”?

“不。”

不能。

现在的她,不会相信。现在的她,可能会冷笑,可能会骂他“神经病”,可能会转身就走。

而且——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的他,要以什么身份面对她?

那个八年前和她许下约定的男孩?那个怀揣着蓝色弹珠、满心期待来找她的少年?还是……只是一个陌生的、路过这里的学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多了某种决绝。

他把《高等数学》塞进书包,站起来,走下看台。

脚步很轻,踩在塑胶跑道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绕过正在跑步的学生,绕过踢足球的男生,一步一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

他看见她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但她没有弹掉。

她还在哭,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卫衣的领口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林知夏在她面前停下。

她没有抬头,好像没发现有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是今天中午在超市买的,纯白色,没有花纹。

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学姐。”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江屿白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睫毛膏晕开,在眼周染出两圈黑色的污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滚落,划过那些污迹,留下清晰的轨迹。

她看着他,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警惕,最后变成一种麻木的冷漠。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路过的。”林知夏说,手里的纸巾还举着,“看你好像需要这个。”

江屿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接过纸巾。

她没有擦眼泪,而是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多管闲事。”她低声说,转过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

林知夏没有走。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看着天空从橙粉色慢慢变成深紫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几乎完全沉没,天空变成暗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江屿白终于抬起头。

她点燃了第二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暮色里跳动着,映亮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你大一的?”她问,声音依然沙哑。

“嗯。”

“哪个系的?”

“计算机。”

“呵。”她又嗤笑一声,“好学生啊。”

林知夏没接话。

她抽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失恋了?”她突然问,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某种自嘲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来找我这种”学姐“求安慰?”

林知夏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暮色里,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他说,“只是路过。”

“路过?”江屿白笑了,笑声很干,很难听,“路过操场最偏僻的角落?路过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生?然后还好心地递纸巾?”

她凑近一点,烟味混合著眼泪的咸涩味扑面而来。

“小学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诱惑的、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他说得很平静,“只是觉得,哭的时候有人递张纸巾,会好受一点。”

江屿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

“是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觉得,哭的时候有人递纸巾,反而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会提醒你,你现在很狼狈,很可怜,需要别人的同情。”她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而我……最讨厌同情。”

林知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仰起的侧脸。没有化妆,皮肤很白,但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角有细小的干皮。她的脖子很细,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她还是那个江屿白。

五官的轮廓,下巴的弧度,还有那两颗若隐若现的虎牙。

可她又完全不是那个江屿白了。

那个会为了一颗野草莓开心、会认真刻名字、会红着脸说“长大要结婚”的女孩,好像死在了八年前的夏天。

活下来的,是这个穿着卫衣、抽着烟、在操场角落哭泣的、陌生的女人。

“学姐为什么哭?”林知夏问。

江屿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关你屁事。”

“失恋了?”

“算是吧。”她弹了弹烟灰,“刚甩了个傻逼。”

“为什么甩?”

“腻了。”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他管太多。烦。”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学姐经常换男朋友?”

江屿白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怎么,你也听说了我的”光荣事迹

“?”

“听说了。”

“那你还敢来找我搭话?”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挑衅,“不怕被我这种”

随便的女孩“缠上?”

林知夏看着她。

暮色越来越深,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不怕。”他说。

江屿白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烟都拿不稳。

“哈哈哈……小学弟,你真是……”她笑出了眼泪,伸手擦了擦,“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笑够了,她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行了,纸巾我收了,谢谢。”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夏。”

“林知夏……”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不错。行了,我记住了。以后在校园里看见我,记得绕道走。我这种‘学姐’,不适合你这种‘好学生’。”

说完,她转身,朝操场外走去。

脚步有点踉跄,但走得很决绝。

林知夏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看着那件灰色卫衣融入夜色,最后彻底看不见。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

烟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口红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捡起那个烟头,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那些光圈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坚定的、近乎偏执的光。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他知道,他要面对的不是记忆里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而是这个抽烟、喝酒、换男友如换衣服的江屿白。

但他不会放弃。

八年都等了,还有什么不能等的?

他会走近她。

一步一步,慢慢地,耐心地。

直到她重新变成——不。

不是重新变成。

直到她愿意卸下所有伪装,愿意让他看见,那个躲在浓妆和烟酒后面的、真实的江屿白。

直到她愿意,重新相信那个八年前的约定。

直到她愿意,接过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说一声:

“你怎么才来啊。”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少,但很亮。

像某种指引,像某种承诺。

他笑了。

很浅的笑,但很坚定。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充满烟雾和泪水的、关于重逢的战场。

第三次见面,是在图书馆。

十月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咖啡香。

林知夏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据结构》。但他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那张桌子上。

江屿白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脸上只有一点淡淡的唇膏。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表情很专注。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如果忽略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和微微泛红的眼角的话。

林知夏知道,她昨晚又去喝酒了。

他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看见她,被两个女生扶着,走路东倒西歪,嘴里含糊地唱着跑调的歌。

其中一个女生看见他,还冲他笑了笑,说“学弟要不要一起来玩”。

他没有去。

他只是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被扶进宿舍楼,然后转身离开。

但现在,她坐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看书,像个好学生。

这种反差让林知夏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心疼,又愤怒,又无奈。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朝她的桌子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清晰。江屿白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认出他后的惊讶,最后变成一种警惕的冷漠。

“又是你。”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林知夏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学姐在看什么书?”他问,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听见。

江屿白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存在与虚无》。萨特的书,厚厚的一本,书页已经泛黄,显然被很多人借阅过。

“哲学?”林知夏有点意外。

“怎么,觉得我看不懂?”江屿白挑眉,语气里带着刺。

“没有。”林知夏摇头,“只是觉得,看这种书的人,通常都很痛苦。”

江屿白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

“你懂什么。”她低声说,重新低下头,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林知夏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道金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那颗小小的虎牙若隐若现。

她还是那么好看。

即使素颜,即使有黑眼圈,即使眼角泛红。

她还是那个江屿白。

那个他找了八年的女孩。

“学姐。”他突然开口。

江屿白抬起头。

“我喜欢你。”林知夏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喜欢很久了。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图书馆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翻书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平稳而有力。

江屿白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她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到怀疑,最后变成一种荒谬的、几乎要笑出来的表情。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我喜欢你。”林知夏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当你男朋友。”

江屿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麻木的、破罐子破摔的笑。

“行啊。”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现在单身。”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真的?”他问。

“真的。”江屿白合上书,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不过小学弟,我得提醒你——我可不是什么好女孩。我抽烟,喝酒,夜不归宿,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跟我在一起,你会很累,很痛苦,最后还会被我甩掉。这样……你还要追我吗?”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

但林知夏看见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脆弱。

像某种试探。

像在说:如果你现在转身离开,我不会怪你。但如果你留下……如果你留下,就要承担一切后果。

林知夏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想起她站在老槐树下,红着脸说“长大要结婚”的样子。

想起她转身跑开时,碎花裙在风里扬起的弧度。

想起她回头喊“你要快点长大”时,眼里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待。

然后,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想起她在体育馆里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放肆,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想起她在操场角落哭泣时,肩膀颤抖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最讨厌同情”时,眼里那种深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八年。

她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转身离开。

他等了八年,不是为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离开。

“要。”林知夏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要追你。不管你会不会让我累,会不会让我痛苦,最后会不会甩掉我——我都要追你。”

江屿白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笑了。

“行。”她说,站起来,把书塞进背包,“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发水的香味。

“不过小学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诱惑,“做我男朋友,可是要遵守规则的。”

“什么规则?”

“第一,不准管我抽烟喝酒。”她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背包带子,“第二,不准问我过去的事。第三,不准在学校里公开我们的关系。第四……我想甩你的时候,你必须立刻滚蛋,不准纠缠。”

她说得很流畅,像早就想好了这些条款。

林知夏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里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没有犹豫。

“好。”他说,“我答应。”

江屿白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深一点,那颗小小的虎牙露了出来。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去上课了。”

“我送你。”

“不用。”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哦对了,你电话多少?”

林知夏报出一串数字。

江屿白拿出手机,存下来,然后拨通。

林知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这是我的号码。”她说,“存好。不过别随便打,我晚上通常很忙。”

说完,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很轻,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

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

但他知道,那是她的号码。

八年来,他第一次,有了她的联系方式。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虽然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虽然那些规则像一道道枷锁,锁住了他所有的疑问和靠近。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至少,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陪着她,一点一点,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林知夏收起手机,转身,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快点长大”。

他长大了。

他来了。

虽然来的方式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虽然他要面对的不是记忆里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虽然这条路布满荆棘和迷雾。

但他来了。

而且,他不会走。

他会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用他所有的耐心和温柔,一点一点,融化她心里的冰,擦干她眼里的泪,找回那个躲在浓妆和烟酒后面的、真实的江屿白。

直到她愿意,重新相信那个八年前的约定。

直到她愿意,接过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说一声:

“你怎么才来啊。”

林知夏笑了。

很淡的笑,但很坚定。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阳光铺成的路上。

走向那个关于重逢和救赎的、漫长而艰难的战场。

而他口袋里的那颗蓝色玻璃弹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柔而坚定的光。

像某种指引。

像某种承诺。

像那个从未褪色的夏天。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气温骤降。

林知夏从图书馆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潮湿的味道。

他撑开伞,正准备朝宿舍楼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吵,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笑声、玻璃碰撞的声音。江屿白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明显的醉意和慵懒。

“小学弟……在干嘛呢?”

“刚出图书馆。”林知夏说,“你在哪?”

“酒吧呗。”她笑了一声,笑声有点飘,“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多了,回不去了。”

林知夏皱了皱眉:“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她拖长了声音,“我自己能回去。就是……就是有点冷。宿舍暖气还没开,冻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女生的笑声:“小白你又撒娇!赶紧让你家小男友来接你!”

“谁撒娇了!”江屿白反驳,但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说服力。

林知夏握紧手机:“地址。”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报出一个酒吧的名字,在大学城后街,离学校不远。

“等着,别乱跑。”林知夏说完,挂了电话,转身朝后街的方向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后街是大学城有名的“夜生活区”,酒吧、KTV、烧烤摊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在雨夜里闪着模糊的光。

林知夏找到了那家酒吧。

门面很小,招牌是暗红色的,写着“忘川”两个字。

推开门,热浪和震耳的音乐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味、香水味,还有汗水的味道。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江屿白。

她坐在卡座里,被三四个男女围着。

桌上摆满了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头发散下来,化着浓妆,眼线晕开,口红斑驳。

看见林知夏,她眼睛亮了一下,冲他招手。

“这儿——”

林知夏走过去。

“哟,真来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小白,这小男友挺听话啊。”

江屿白没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知夏的胳膊。

“走走走……回家。”她靠在他身上,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

林知夏扶住她,跟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扶着她朝门口走。

“这就走了?”黄头发男生在后面喊,“再玩会儿啊!”

“不玩了……”江屿白摆摆手,“困了。”

走出酒吧,冷风夹着雨丝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往林知夏怀里缩了缩。

“冷……”

林知夏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裹紧。

“能走吗?”他问。

“能……”她点头,但脚步还是踉跄。

林知夏干脆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江屿白盯着他的背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小学弟……你还挺会照顾人。”她趴上去,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林知夏背着她站起来。她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骨头硌着他的背。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脖子,带着酒气和洗发水的混合味道。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屿白趴在他背上,很安静。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

“林知夏。”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明明……不是什么好女孩。”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你是江屿白。”他说。

“江屿白……”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江屿白是什么?抽烟喝酒乱搞男女关系的江屿白?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林知夏没有回答。

他只是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水的路面上,随着脚步晃动。

“林知夏。”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我室友……搬走了。”她说,声音含混不清,“跟男朋友同居去了。次卧空出来了……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林知夏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要不要……搬过来?”她问,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试探,“反正……反正你是我男朋友。住在一起……也正常吧?”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我说……”江屿白凑近他耳边,呼吸带着酒气,喷在他耳廓上,“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

沉默。

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然后,林知夏听见自己说:

“好。”

……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九点,林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江屿白租住的公寓门口。

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公寓,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上到五楼,在503门前停下。

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江屿白穿着睡衣——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印着某个乐队的logo,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刚睡醒。

看见林知夏和他脚边的行李箱,她愣住了。

“你……真来了?”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嗯。”林知夏点头,“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江屿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侧身让开。

“进来吧。”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可能不到四十平米。

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旧的小电视。

地上扔着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外卖盒子。

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颓败的气息。

“次卧在那边。”江屿白指了指客厅旁边的一扇门,“上个月我室友搬走之后就没收拾过,有点乱。”

林知夏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平米。

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没有床垫,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污渍,光线透进来,显得昏暗而压抑。

“怎么样?”江屿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后悔了吗?”

林知夏摇摇头。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味道。他转身,看向江屿白。

“有扫帚和抹布吗?”

江屿白愣了一下:“有……在阳台。”

“借我用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知夏没有说一句话。

他扫地,拖地,擦窗户,擦桌子,擦床板。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金色的粉末。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带的床单被套——纯灰色的,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铺床的时候,动作很仔细,边角都拉得平整。

江屿白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

她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有点,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

她的目光随着林知夏的动作移动——看他弯腰扫地时绷紧的脊背线条,看他擦窗户时专注的侧脸,看他铺床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个男孩……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敷衍,不是在“体验生活”。

他是真的,要搬进来,和她一起住。

这个认知让江屿白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慌,有点怕,又有点…

…说不清的期待。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不用这么认真。反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林知夏直起身,看向她。

“住的地方,就应该干净。”他说得很平静,“而且,以后我们每天都要在这里见面,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

江屿白的手顿了顿。

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他。

阳光从干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看起来很年轻,很干净,很……健康。

和她,和这个乱七八糟的公寓,格格不入。

“林知夏。”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跟我住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

“意味着你会看见我最糟糕的样子。”江屿白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喝醉的样子,我抽烟的样子,我哭的样子,我发脾气摔东西的样子……这些,你都要每天面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房间,站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说,眼睛盯着他,像在等待某种判决。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素颜的脸,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微微发红的眼角,干燥起皮的嘴唇。

还有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里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疲惫和绝望。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很凉,但触感很轻柔。

“我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承诺,“江屿白,我不后悔。”

江屿白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看着他,一眨不眨,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她的眼圈突然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随你便。”她的声音有点哑,“反正……别指望我会对你多好。”

说完,她快步走出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很温柔。

他知道,这扇门不会永远关着。

他会一点一点,用耐心和温柔,敲开它。

同居生活的第一天,是从早餐开始的。

周日早上七点,林知夏准时起床。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积着一层油污,洗碗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筷,垃圾桶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洗了碗,擦了灶台,倒了垃圾,拖了地。等厨房焕然一新时,已经八点了。

他从冰箱里找出仅有的食材——几个鸡蛋,半包吐司,一瓶牛奶,还有一点黄油。煎蛋,烤吐司,热牛奶。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早餐摆上桌时,江屿白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闭着,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见餐桌上的早餐,她愣住了。

“这……你做的?”

“嗯。”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吃吧。”

江屿白盯着那盘煎蛋——蛋煎得很漂亮,边缘焦黄,蛋黄完整,没有破。

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表面金黄酥脆。

牛奶冒着热气,杯口飘出淡淡的奶香。

她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林知夏在她对面坐下,“以后早餐我来做。”

江屿白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吐司。

很脆,很香,有黄油的奶味。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有人给她做早餐,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小学?妈妈还在的时候?还是更早?

记不清了。

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好吃吗?”林知夏问。

江屿白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点期待。

“还行。”她别开视线,声音含糊。

但其实,很好吃。

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吐司和煎蛋。

吃完早餐,江屿白习惯性地去摸烟。烟盒在茶几上,她刚拿起来,林知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吃完饭别马上抽烟,对胃不好。”

江屿白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见林知夏正在洗碗。水流哗哗,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挺拔。

“你管我。”她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把烟放下了。

……

第二天,周一。

林知夏早上有课,七点半就出门了。

出门前,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再吃。记得吃维生素,在茶几抽屉里。晚上我六点回来。”**江屿白九点才起床。

看见纸条,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碗粥,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两个水煮蛋。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里面加了肉末和葱花,闻起来很香。

她端着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早间新闻。

粥很烫,她吹了很久才敢喝第一口。

很暖,很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粥,她想起纸条上说的“维生素”。

拉开茶几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小药盒,分成了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几粒药片——维生素C、维生素B族、钙片,还有一板胃药。

药盒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每天一格,饭后吃。胃疼的话吃白色的药片。”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江屿白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发给谁,只是存进了相册。

……

周三,下雨。

下午三点,江屿白在图书馆,准备写一篇论文。窗外突然暗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她没带伞。

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她皱了皱眉,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知夏的短信:

“你在哪?”

“图书馆。”

“几楼?”

“三楼。”

“等着,我去接你。”

江屿白盯着那条短信,愣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

“不用,我等雨停。”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着。”

二十分钟后,林知夏出现在图书馆三楼。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看见江屿白,他走过来,把伞递给她。

“走吧。”

江屿白看着他湿透的裤脚:“你……跑过来的?”

“嗯,怕你等太久。”林知夏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人走出图书馆。雨下得很大,伞不够大,林知夏把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右肩很快就被淋湿了。

“你那边淋湿了。”江屿白说。

“没事。”

“会感冒的。”

“不会。”

江屿白咬了咬嘴唇,突然伸手,抓住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知夏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别开视线:“别……别感冒了。传染给我怎么办。”

林知夏笑了。

“好。”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江屿白走在林知夏身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很干净,很清爽。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在教室门口等妈妈。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妈妈也没来。最后是班主任把她送回家的。

回到家,妈妈在打麻将,头也不抬地说:“哦,回来了?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热吃。”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冰冷的剩饭,听着客厅里哗啦啦的麻将声,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等过谁。

下雨了就淋雨,没带伞就淋雨,感冒了就吃药,发烧了就自己躺床上熬过去。

她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接她,没有人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

习惯了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壳里,用烟、用酒、用混乱的关系,填满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缺口。

可是现在——现在有一个人,会在下雨天跑过来接她。

会把伞倾向她这边,哪怕自己淋湿。

会给她做早餐,会提醒她吃药,会在纸条上写“记得吃维生素”。

会看着她,眼神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屿白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那种痛很陌生,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钝钝的、绵长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坍塌的痛。

她停下脚步。

林知夏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怎么了?”

江屿白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划过脸颊,在下巴汇聚成水珠,然后滴落。

他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像两把小扇子。

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林知夏。”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明明……没对你多好。”

林知夏看着她。

雨幕在他们周围落下,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世界隔在外面。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因为你是江屿白。”他说,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回答。

“江屿白……”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涩,“江屿白是什么?值得你这样对她?”

林知夏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

动作很轻,很温柔。

“你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江屿白,你值得所有的好。”

江屿白的眼睛猛地睁大。

然后,她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猛地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快走吧……冷死了。”

林知夏跟上去,伞依然倾向她那边。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里。

但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悄改变了。

那天晚上,江屿白没有出去喝酒。

她早早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林知夏在房间里看书,门开着,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十点,林知夏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睡前喝一杯,助眠。”

江屿白接过,杯子很暖,暖得她掌心发烫。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很甜,加了蜂蜜。

“林知夏。”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明天……还会做早餐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说,“每天都会。”

江屿白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

“那……明天我想吃煎饺。”

“好,我去买食材。”

“还要豆浆。”

“好。”

“要甜的。”

“好。”

沉默了几秒,江屿白抬起头,看着他。

“林知夏。”

“嗯?”

“谢谢。”

她说得很轻,很快,像怕被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快步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他知道,那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虽然很小,虽然很窄。

但至少,开了。

而他,会继续用耐心和温柔,让那条缝越来越大。

直到她愿意,完全打开。

直到她愿意,让他看见,那个躲在壳里的、真实的江屿白。

直到她愿意,相信她值得所有的好。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某种温柔的低语。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在这个雨夜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像种子破土。

像冰雪消融。

像那个从未褪色的夏天,终于,在漫长的八年后,重新照进了现实。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知夏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24小时药店买回来的胃药和退烧贴。

下午江屿白给他发短信,说胃疼,不想吃饭。

他本来晚上有小组讨论,提前结束,跑去药店,又绕道去粥铺买了她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粥铺排队的人多,他等了将近半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一片漆黑。但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林知夏轻轻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他拎起粥,准备去敲江屿白的门,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卧室里传来的声音。

一开始很模糊,像压抑的呻吟,又像痛苦的喘息。紧接着,是床板摇晃的吱呀声——有节奏的、急促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温热的粥,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卧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女人的呻吟,男人的低吼,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还有……

还有床板快要散架般的、疯狂的摇晃声。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塑料碗的边缘硌着掌心,很硬,很疼。

卧室里传来江屿白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沙哑的、带着嘲讽的声音,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娇媚的、近乎淫荡的声音。

“啊……轻点……你弄疼我了……”

“疼?”男人的声音,粗嘎的,带着浓重的喘息,“刚才不是还说要我用力吗?嗯?”

“讨厌……啊——”

床板摇晃得更厉害了。

林知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耳朵还在工作,忠实地接收着卧室里传来的、每一个淫秽的细节。

他听见肉体拍打的声音,听见湿黏的水声,听见江屿白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求饶,听见男人粗俗的脏话和得意的笑声。

他听见她说:“再深一点……啊……就是那里……”

他听见她说:“好棒……你好棒……”

他听见她说:“我要死了……啊……要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大脑,扎进他心脏最深处。

塑料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温热的粥洒出来,溅在他的鞋子上,黏腻的,滚烫的。

但他没感觉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缝底下那线昏黄的光。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卧室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道缝隙,大概两指宽。

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颤抖的光带。

林知夏站在那里,透过那道缝隙,看向里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凌乱的衣服——黑色的蕾丝内衣,白色的男士衬衫,牛仔裤,皮带,还有……还有一盒拆开的避孕套,散落在地上。

视线往上。

床上。

江屿白趴在床上,全身赤裸。

她的皮肤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上好的瓷器。

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张开的、红肿的嘴唇。

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

同样赤裸。

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后背有纹身——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

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滑,消失在两人交合的地方。

他在动。

激烈地,疯狂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每一次深入,都会让江屿白的身体剧烈颤抖。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关节泛白。

呻吟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破碎的,沙哑的,带着哭腔,又带着极致的愉悦。

“啊……慢点……求你……”

“慢不了。”男人喘着粗气,动作反而更快,“你太紧了……操……夹死我了……”

床板疯狂地摇晃,发出濒临散架的哀鸣。

林知夏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空白。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看见男人俯下身,咬住江屿白的肩膀。她痛呼一声,身体绷紧,手指更深地陷进床单里。

“疼……”

“疼就对了。”男人舔舐着她肩膀上的牙印,“我要让你记住,是谁在操你。”

“啊……轻点……”

“说,是谁在操你?”

“……是你。”

“我是谁?”

“陈……陈浩……”

“说全了。”

“陈浩……陈浩在操我……”

“喜欢吗?”

“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喜欢你操我……”

男人满意地笑了,动作更加凶猛。

江屿白的呻吟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破碎。

她的身体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着男人的撞击剧烈摇晃。

汗水从她的额头、脖颈、胸口渗出,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知夏看见她的脚趾蜷缩起来,指甲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十滴血。

他看见她的腰肢凹陷下去,又随着男人的撞击弹起,形成一道淫靡的弧线。

他看见她的臀部高高翘起,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击,白皙的皮肤上渐渐浮现出红色的掌印。

他看见她的手指松开床单,转而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留下血痕。

他看见她转过头,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迷的、淫荡的笑。

然后,她看见了门缝外的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屿白的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收缩,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她脸上的痴迷和愉悦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恐惧,是……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男人没有察觉,还在疯狂地律动。

“要到了……啊……要到了……”他低吼着,动作越来越快。

江屿白却像突然清醒过来,开始挣扎。

“不……停下……停下……”

“停什么?”男人喘着粗气,“马上就好了……”

“不……放开我……放开!”

她用尽力气推他,但男人纹丝不动,反而把她压得更紧。

“别动……马上……马上……”

“滚开!”江屿白尖叫起来,声音刺耳,“滚开!”

男人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

“你发什么神经?”

江屿白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推开他,抓起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角。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门外的林知夏。

“操。”他骂了一句,从床上下来,随手抓起地上的裤子套上,“你谁啊?”

林知夏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性爱气味——汗味,体液味,还有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灯光昏黄,照在凌乱的床单上,照在散落的衣物上,照在江屿白惨白的脸上。

她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可怕。

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我问你话呢。”那个叫陈浩的男人走过来,挡在江屿白面前,瞪着林知夏,“你他妈谁啊?怎么进来的?”

林知夏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是她男朋友。”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讽刺。

“男朋友?”他转头看向江屿白,“小白,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怎么没跟我说?”

江屿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林知夏,眼睛一眨不眨,像被定住了。

“行了,不管你是谁。”陈浩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现在滚出去,别打扰我们办事。”

林知夏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陈浩,落在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依然很平静,“这是怎么回事?”

江屿白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陈浩替她回答,“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在做爱。做爱懂吗?男女之间最正常的事。”

林知夏终于把目光转向陈浩。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冰冷的井。

“出去。”他说。

“什么?”

“我说,出去。”林知夏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锥,“现在,立刻,从这间屋子里滚出去。”

陈浩笑了,笑得很嚣张。

“你让我滚?你算老几?”他走上前,一把揪住林知夏的衣领,“小子,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小白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林知夏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陈浩,眼神平静得诡异。

“放手。”

“我不放呢?”

“那我帮你放。”

话音未落,林知夏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右手抓住陈浩的手腕,用力一拧。陈浩痛呼一声,松开了手。紧接着,林知夏抬起膝盖,狠狠撞在陈浩的小腹上。

陈浩闷哼一声,弯下腰,捂着肚子后退了几步。

“操……你他妈……”

林知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抓住陈浩的头发,用力往墙上一撞。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陈浩的脑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痛呼。鲜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滚。”林知夏松开手,声音冷得像冰,“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陈浩捂着流血的额头,瞪着林知夏,眼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子,下手居然这么狠。

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床上的江屿白,又看了一眼林知夏,最终还是没有再动手。

“行……你狠。”他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屿白一眼。

“小白,这就是你找的新男友?够野的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不过别忘了,你是什么货色。装什么清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关上了。

卧室里恢复了安静。

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床头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凌乱的床上,照在散落的衣物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知夏站在那里,背对着床,面对着墙。

他的背影很僵硬,肩膀微微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江屿白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林知夏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解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江屿白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解释!”林知夏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愤怒的,痛苦的,近乎崩溃的情绪,“江屿白,你给我解释!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屿白被他的声音吓到,身体瑟缩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背,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她说,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我在跟别人做爱。怎么了?不行吗?”

林知夏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我女朋友吗?”

“男女朋友?”江屿白笑了,笑得很讽刺,“林知夏,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规则?我说过,不准管我抽烟喝酒,不准问我过去的事,不准公开我们的关系,还有——我想甩你的时候,你必须立刻滚蛋。”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吻痕和指印,鲜红的,刺眼的。

但她毫不在意,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像在展示某种战利品。

“现在,我想甩你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你可以滚了。”

林知夏盯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要哭的红,而是愤怒的,暴戾的,像野兽一样的红。

“江屿白。”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把我当什么?”

“当什么?”江屿白歪了歪头,故作思考状,“嗯……当一个好玩的玩具?一个听话的宠物?一个……一个随叫随到的备胎?”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仰起脸,看着他。

“林知夏,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你这种乖宝宝吧?”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告诉你,我喜欢的,是陈浩那种男人——够野,够狠,在床上够带劲。你呢?你算什么?每天给我做早餐,提醒我吃药,下雨天给我送伞……你以为你在演偶像剧吗?”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醒醒吧,小学弟。这里是现实。现实就是,我江屿白,就是一个随便的女孩。抽烟,喝酒,乱搞男女关系。你对我好,我接受,但我不会回报。你对我认真,我觉得可笑。你想拯救我?省省吧,我不需要拯救。”

林知夏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她痛呼一声。

“放开我!”

“我不放。”林知夏盯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江屿白,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滚!”江屿白尖叫起来,用力挣扎,“我要你立刻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受够了!受够了你每天像个老妈子一样管着我!受够了你那种自以为是的关心!受够了你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着什么可怜虫!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的拯救!我过得很好!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你听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下来,划过脸颊,滴落在赤裸的胸口。

“林知夏,你凭什么管我?”她哭着问,声音破碎不堪,“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白马王子吗?我告诉你,我不是什么需要被拯救的公主!我是江屿白!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女人!你懂吗?烂到骨子里了!”

林知夏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赤裸身体上的吻痕,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然后,他松开了手。

江屿白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压抑的,痛苦的,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林知夏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他没有上前,没有安慰,没有拥抱。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江屿白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她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林知夏。”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走吧。”

林知夏没有动。

“我让你走!”她又尖叫起来,“滚啊!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林知夏终于动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屿白还坐在床上,赤裸着,抱着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绝望,有愤怒,还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祈求。

祈求他留下?

还是祈求他离开?

林知夏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脏像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流血,都在疼痛。

但他没有留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砰。”

很轻的一声。

但在江屿白听来,却像整个世界都崩塌的声音。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躺下来,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陈浩的味道,有汗味,有体液味,有她自己的味道。

还有……还有林知夏的味道。

那种干净的,清爽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克制,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模糊的音乐声。

但这些都和她无关了。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而门的另一边。

林知夏站在黑暗的客厅里,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眼睛很干,很涩,但流不出眼泪。

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是现实。

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等了八年的女孩。

他找了八年的江屿白。

他以为终于可以靠近的、可以拥抱的、可以拯救的女孩——原来,早就已经烂掉了。

烂在了他不知道的时光里。

烂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烂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而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坐在这里,坐在黑暗里,听着门后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听着那个他爱了八年的女孩,在为另一个男人哭泣。

听着那个他想要拯救的女孩,在拒绝他的拯救。

听着那个他以为终于找到的女孩,在亲手把他推开。

夜,还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长到让人绝望。

林知夏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坐在黑暗里,坐在这个曾经充满期待、如今只剩痛苦的房间里。

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不知道还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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