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慕容涛率部追出三十余里,终于在一处山谷前截住了张郃部的去路。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谷口狭窄,张郃的一万五千人被堵在谷中,进退不得。
前方,燕云骑列阵以待;后方,拓跋焘、段明日率部堵住退路;两侧山坡上,幽州步卒正在迅速抢占高地。
张郃立马阵前,望着那杆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慕容”帅旗,面色铁青。
完了。
被堵在这山谷里,插翅难飞。
他握紧长枪,指节发白。身后的士卒们惊慌失措,窃窃私语,士气低落到极点。
“将军……”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颤,“咱们……咱们怎么办?”
张郃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办?
冲出去?前方是燕云骑,后方是追兵,两侧还有伏兵。硬冲,只能全军覆没。
可不冲,难道束手就擒?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前方的燕云骑阵中,一骑白马缓缓驰出。
慕容涛。
他单人独骑,来到两军阵前,朗声道:
“张将军!可否一叙?”
张郃一怔,随即策马上前。两人在两军之间勒马而立,相隔不过十余步。
慕容涛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
“张将军,你已无路可走。袁绍听信谗言,冀州你回不去;突围硬拼,你这一万五千人,能活着冲出去的,怕是不足三成。将军是当世名将,何必让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命?”
张郃沉默不语。
慕容涛继续道:“我不逼你。今夜,我下令围而不攻。将军好好想想,是为袁绍陪葬,还是为这一万五千人找条活路。”
说罢,他拨马便回。
身后,张郃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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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军大营,中军帐内。
慕容垂正在与众将议事,忽闻帐外一阵喧哗。他抬头望去,只见慕容涛掀帘而入,浑身浴血,甲胄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
慕容垂霍然起身,大步迎上去,一把将儿子抱住!
“伯渊!”
这一抱,力道之大,竟让慕容涛微微一怔。
慕容垂抱着他,用力拍着他的背,声音竟有些发颤: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随即齐齐露出笑容。他们从未见过主公如此失态——这位向来威严沉稳的燕国公,此刻只是一个为儿子骄傲的父亲。
慕容涛轻声道:“父亲,孩儿幸不辱命。”
慕容垂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上下打量。那张年轻的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沉稳与锋芒。
“好!”慕容垂又重重说了一个“好”字,眼眶竟有些微红,“我慕容垂,生了个好儿子!”
他拉着慕容涛的手,走到主位前,让他坐在自己身侧。众将纷纷上前道贺,帐中一片喜气洋洋。
待众人稍稍平静,慕容垂看向慕容涛:
“伯渊,你让人围住张郃部,是想招降他?”
慕容涛点头:“是。张郃是个良将,用兵谨慎,屡立战功。此番被袁术谗言所害,有家难回,正是招降的好时机。若能得他归顺,我军如虎添翼。”
慕容垂捋须点头:“不错。张郃此人,确实是个将才。只是……派谁去劝降合适?”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
段文鸯挠头:“我去?我跟他也不熟啊。”
拓跋焘摇头:“我跟张郃交过手,他未必肯听我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帐外走进一人,拱手道:
“主公,在下愿往。”
慕容垂抬头看去,微微一怔——是崔琰。
崔琰字季珪,清河崔氏子弟,博学多才,以德行着称。
当年袁绍曾征辟他,他辞而不就,后因战乱辗转至幽州,被慕容垂礼聘为幕僚。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参与军务,此刻却主动请缨。
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季珪,你与张郃……”
崔琰微微一笑:“回主公,在下与张郃有旧,当年同在冀州。张郃此人,性情刚直,重义轻利。在下与他,算是旧识。”
慕容垂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既如此,便劳季珪走一趟。”
崔琰拱手:“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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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郃临时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崔琰与张郃。
两人沉默良久,崔琰率先开口:
“俊乂(张郃字),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张郃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崔季珪,你莫不是来劝降的?”
崔琰笑了笑,没有否认。
张郃脸色一沉:“你若为此而来,便不必多言。我张郃虽不才,却也知忠臣不事二主。袁公待我不薄,我岂能背他而降?”
崔琰没有急着争辩,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俊乂,”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我此来,不是劝你投降,是来给你指明一条生路。”
张郃冷笑:“生路?投降便是生路?”
崔琰摇头:“俊乂,你我相交一场,我知你为人。你忠勇刚直,重情重义,这些我都敬佩。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忠的那个人,值不值得你忠?”
张郃面色微变。
崔琰继续道:“袁术进谗言,说你已投降慕容氏。这话,袁绍信了。你如今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即便你现在突围回去,袁绍会信你吗?袁术会容你吗?”
张郃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崔琰叹了口气:“退一步讲,就算袁绍信你,可如今他主力尽失,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五千河北卫军全军覆没。他还有能力与燕国公争雄吗?你回去之后,每日要面对的是什么?是袁术的构陷,是袁谭、袁尚的猜忌,是无休止的内斗!俊乂,你是当世良将,你的抱负,你的志向,就要消磨在那些龌龊的内斗之中吗?”
张郃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崔琰看着他,目光诚恳:
“俊乂,良木择禽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不是背主,这是识时务。燕国公礼贤下士,爱惜人才;慕容将军年少英武,用兵如神。你归顺幽州,必受重用。你麾下一万五千弟兄,也能保全性命,不必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轻声道:
“愚忠,不可取啊。”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烛火摇曳,映出张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良久,良久。
张郃缓缓抬起头,看着崔琰,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不甘,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
“崔季珪,”他的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愚忠,不可取。”
崔琰眼睛一亮。
张郃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望向外面那些疲惫惊慌的士卒。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满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条性命。
张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到崔琰面前,深深一揖:
“崔兄,请带我去见慕容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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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大营,中军帐外。
张郃一身布衣,未着甲胄,未携兵器,独自站在帐前。
帐帘掀开,慕容涛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慕容涛抱拳道:
“张将军。”
张郃看着他,这个让自己两次铩羽而归的年轻人,这个阵斩颜良文丑的少年战神。他的眼中没有倨傲,没有轻蔑,只有平静的尊重。
张郃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败军之将张郃,参见慕容将军。”
慕容涛连忙上前扶起他:“张将军快快请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张郃抬头看去,只见几名幽州军士卒押着一人走来。那人虽浑身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沉静——竟是沮授。
沮授被押着从张郃身边经过,看到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
“张将军,你已经投降了啊。”
张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不敢看沮授的眼睛。
沮授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轻声道:
“挺好。”
就这两个字。
挺好。
张郃的心猛地一抽,抬起头时,沮授已被押进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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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慕容垂端坐主位。
沮授被押进来,站定,直视着慕容垂,目光平静如水。
慕容垂打量着他,缓缓开口:
“沮授,你可知罪?”
沮授淡淡道:“败军之将,有何罪?”
慕容垂道:“你助袁绍为虐,兴不义之兵,侵我幽州,杀我将士,这便是罪。”
沮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沮授是袁公之臣,自当为袁公谋。何谓不义?天下本就是有德者居之。袁公无德,败于你手,那是天意。沮授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慕容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沮授,你是个人才。袁绍不能用你,是他的损失。你若肯归顺,我必以国士待之。”
沮授摇头:“燕国公美意,沮授心领。但沮授此生,只事一主。”
慕容垂皱眉:“袁绍已败,主力尽失,再无力回天。你何苦为他陪葬?”
沮授笑了笑,那笑容平静而坦然:
“主公虽败,依旧是沮授的主公。沮授不能助他成事,已是惭愧;又岂能背他而降,另事新主?”
他顿了顿,看着慕容垂,目光清澈:
“燕国公,你不必再劝。沮授心意已决,只求一死。”
帐中一片寂静。
慕容垂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沮授,你这是何苦?”
沮授没有回答。他只是跪下来,整了整衣冠,然后闭上眼睛。
慕容垂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两名士卒上前,将沮授架起,拖出帐外。
帐帘掀起的瞬间,张郃看到了沮授的背影——挺直,从容,如同山岳。
他猛地握紧拳头,眼眶发热。
“行刑。”慕容垂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闷响。
张郃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沮授先生……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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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皮以北,漳水之畔。
残兵败将们三三两两地倒在河边,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只是躺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袁绍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目光呆滞。
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
十五万大军,没了。
五千河北卫军,没了。
颜良、文丑、高览……都没了。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坐拥冀州十数万精锐,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万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父亲……”袁尚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递上一囊水,“您喝口水吧。”
袁绍没有接。
他只是望着河水,喃喃道:
“气数……气数尽了……”
袁尚脸色一变,连忙道:“父亲!您别这么说!咱们还有两万人,只要回到邺城,还能重整旗鼓……”
袁绍摇摇头,惨然一笑:
“两万人?两万人能做什么?慕容垂有燕云骑,有慕容涛……有那个……那个……”
他说不下去,只是不停摇头。
远处,袁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嫉恨。
父亲眼中,只有老三。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给他。如今败成这样,第一句话还是对老三说。
而我呢?我袁谭,才是长子!
袁术凑过来,低声道:“大公子,你看主公这样子……怕是不成了。他若是……那家主之位……”
袁谭看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却闪烁不定。
另一边,逢纪等几个袁尚的心腹悄悄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他们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主公若是真不行了,那家主之位,自然是三公子的!
而袁术,则在袁谭和袁尚之间来回打量,盘算着该投靠哪一边。他的三万大军也折了大半,如今只有几千残兵,得找棵大树靠着才行。
至于其他将领,有的靠近袁谭,有的靠近袁尚,有的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谁也不得罪。
就在这时,袁绍忽然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河边。
众人连忙跟上。
袁绍望着滔滔河水,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主公!!!”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扶住他。
袁绍倒在众人怀中,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嘴角不断涌出血沫。
“父亲!!!”袁尚泪流满面,紧紧抱着他。
袁绍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袁尚,气若游丝:
“显甫(袁尚字)……我死后……由你……继承家主之位……”
袁谭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袁尚连连点头,泪水滚滚而下:“父亲!您别说了!您不会死的!”
袁绍没有理他,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慕容垂……你好福气……生了个好儿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若有……若有这样的儿子……何至于……何至于……”
他说不下去了。
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衣襟。
袁绍的眼睛渐渐涣散,却依旧望着北方,那个让他恨了一辈子、也嫉妒了一辈子的方向。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的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下。
袁绍,死了。
河边一片死寂。
随即,袁尚的哭声响起,撕心裂肺。
袁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袁术低下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袁绍死了,接下来,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其他将领各有心思,却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河水依旧滔滔东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代枭雄,就这样倒在了漳水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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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北平,已是三日后。
慕容垂正在帐中与众将议事,忽闻斥候来报:
“报——!主公!袁绍死了!”
帐中一片寂静。
随即,轰然欢呼!
“死了?!”段文鸯一跃而起,“袁绍那老小子死了?!”
“千真万确!”斥候满脸兴奋,“我军细作传回消息,袁绍在漳水之畔吐血而亡,死前头发全白,惨得很!”
“哈哈哈哈!”王建笑得合不拢嘴,“活该!让他来打咱们!”
拓跋焘眼中精光闪动:“主公,袁绍一死,冀州群龙无首,正是出兵的好时机!”
段明日也道:“不错!袁谭、袁尚必为争位内斗,此时出兵,事半功倍!”
众将纷纷请战,帐中一片沸腾。
慕容垂看向慕容涛:“伯渊,你怎么看?”
慕容涛沉吟片刻,缓缓道:
“父亲,孩儿以为,出兵是必然的。但不必急于一时。”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冀州诸郡:
“袁绍虽死,但冀州仍有数万守军,冀州诸郡也未必会望风而降。我军连战连捷,将士疲惫,粮草辎重也需要补充。不如休整一段时日,待士气恢复、粮草充足,再一举南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段时间,正好让袁谭、袁尚内斗。他们斗得越狠,我们拿下冀州就越容易。”
慕容垂捋须点头:“言之有理。”
他环视众将,沉声道:
“传令各部,休整一月,补充兵员粮草。一个月后,出兵冀州!”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土地,眼中满是豪情:
“袁本初,你打了我一辈子,这回,该轮到我去你家做客了。”
帐外,北风呼啸,旌旗猎猎。
新一轮的战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