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平城外。
任务顺利完成,陆婉柔让赵欣怡带着几位师妹先回山复命。
“师姐,你真不跟我们回去?”赵欣怡皱眉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自那次慕容涛为她挡箭后,赵欣怡对他的态度虽未完全改观,却也少了几分敌意。
此刻见陆婉柔要独自留下,她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却也没有阻拦。
“嗯。”陆婉柔点头,“你们先回,我……还有些事。”
赵欣怡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那师姐多加小心。早些回来。”
“好。”
目送几位师妹策马远去,陆婉柔独自立在城门外,看着往来的人流,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要去哪儿找他?
军营在城外二十里处,她知道。可就这样贸然前去……
犹豫片刻,她还是翻身上马,朝着军营的方向行去。
她没有直接进军营,而是在附近的一座小山坡上勒马停下。居高临下,能将整个军营尽收眼底。
营帐连绵,旌旗招展。操练场上,士兵们正在列队操练,喊杀声震天。虽只是日常操练,却已透出百战之师的肃杀之气。
陆婉柔的目光在营中搜寻。很快,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慕容涛一身劲装,腰悬长剑,正俯身看着沙盘,与身边的将领说着什么。
他身姿挺拔如松,侧脸俊朗,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凌厉。
那是战场打磨出的气质。
陆婉柔静静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喜,他终于平安无恙。
有心安,亲眼见到,比看一百封信都踏实。
还有一丝心疼……他眉宇间那抹疲惫,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下去,只是这样远远看着,看着他与将领议事,看着他巡视营帐,看着他偶尔抬头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
慕容涛处理完军务,独自一人沿着营外的小路往回走。这条路通往他的营帐,两旁是稀疏的树林,僻静无人。
他走得很慢,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军务。直到——
一阵清冷幽香,随风飘来。
那香气清冽如雪,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寒,却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熟悉得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慕容涛猛然抬头。
前方不远处的树荫下,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那双总是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
陆婉柔。
慕容涛怔在原地,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儿?
是梦吗?
陆婉柔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却清晰可见的弧度。
那笑意很轻很浅,却如春雪初融,一瞬间点亮了这片秋日萧瑟的林地。
慕容涛这才回过神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婉柔!”
他的声音因惊喜而有些颤抖,双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温香软玉在怀,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那清冷的香气将她整个人包裹,还有那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恰到好处的饱满曲线……
直到此刻,真正将她抱在怀里,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想念她。
想她的清冷,想她的温柔,想她月下抚琴的身影,想她……
“婉柔,”他声音低哑,带着说不尽的思念,“我好想你。”
陆婉柔被他紧紧抱着,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动作很轻,很柔,却带着说不出的依恋。
“我也是。”她轻声说。
慕容涛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他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着她的脸,眼中满是贪婪的注视——
这张脸,他想了无数个日夜。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陆婉柔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漾着柔和的光。
“前些日子在闭关,”她轻声道,“出关后才看到你给我的信。”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清淡,却藏不住那丝关切:“听闻之前战事激烈……路过此地,顺便看看。”
“路过此地,顺便看看。”
这话说得清淡,可慕容涛岂会听不出其中真意?
她不是路过,她是专程来的。
从凌云峰到北平,几百里路,她一个人骑马而来,只为……看看他。
慕容涛心中涌起一阵暖流,随即又泛起一丝愧意。
这些日子,他忙于军务,虽然给她写过信,却从未想过派人去接她,更未想过自己抽空上山看她。如今战事稍缓,却是她先来看他。
“婉柔……”他轻声唤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婉柔看着他,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愧意。她轻轻摇头:
“你肩负重任,无需自责。”
她越是这么说,慕容涛心中越是感动。他看着眼前这张清冷绝尘的脸,看着那眼中藏不住的关切,只觉得心中柔情满溢。
四下无人,秋阳温暖,林间寂静。
他缓缓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轻触碰,试探她的反应。陆婉柔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回应着他。
她的回应依旧生涩,却比从前多了几分主动。唇瓣轻启,接纳他的深入,舌尖羞涩地与他交缠。
慕容涛吻得温柔而缠绵,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怜惜。他的手轻轻环着她的腰,隔着衣料感受那纤细柔软的腰肢,还有那盈盈一握的曲线。
良久,唇分。
陆婉柔靠在他怀里,脸颊微红,呼吸有些急促。她抬起眼帘,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慕容涛低头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爱意更浓。他轻声问:
“着急回去吗?”
陆婉柔想了想,轻轻摇头:“师父说……可以过几日再回去复命。”
慕容涛眼中一亮,满是惊喜:“那太好了!这几日,我好好陪你。”
陆婉柔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甜美的笑意。
那笑意,就是最好的回答。
慕容涛又问:“现在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陆婉柔想了想,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军营。那里旌旗招展,喊杀声隐约可闻。
“去军营看看吧。”她轻声道,“我想……多了解了解你的世界。”
慕容涛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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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中,士兵们正在操练。
当陆婉柔随着慕容涛走进营地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那周身散发的、如雪山之巅冰莲般的气质,还有那高挑窈窕、曲线动人的身段……她走在这满是粗犷汉子的军营里,真如九天仙子落入凡尘。
无数道目光直愣愣地看过来,有些士兵甚至忘了手中的动作,呆呆站在原地。
可当看清她身边站的是谁时,那些目光瞬间收敛了许多——
是慕容将军。
将军的女人,谁敢多看?
士兵们连忙低下头,继续操练,只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陆婉柔察觉到那些目光,微微蹙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随着慕容涛一路往里走,看着这偌大的军营,看着那些操练的士兵,看着一顶顶营帐、一堆堆辎重……
这是他的世界。
与凌云峰的清静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肃杀之气,充满了阳刚与血性。
慕容涛带着她,来到一片特殊的营帐区。这里的帐篷比其他地方更加简陋,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伤兵营。
“这里是重伤员区。”慕容涛的声音低沉下来,神情也变得凝重。
陆婉柔随他走进一顶帐篷,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简陋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个受伤的士兵。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缠满了绷带,有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失血过多。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药草混合的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名士兵见慕容涛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慕容涛快步上前按住:
“别动,好好养伤。”
那士兵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将军……小的没用,给您丢脸了……”
“胡说。”慕容涛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都是好样的。好好养伤,养好了,继续跟我打胜仗。”
那士兵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陆婉柔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战场上的厮杀,见过刀光剑影的凶险,却从未见过战争之后的样子——这些伤兵,这些残缺的身体,这些为了所谓的“胜利”付出惨重代价的普通人。
慕容涛又带她看了几顶帐篷。
每一顶帐篷里,都躺着十几名伤兵。
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默默流泪,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不知在想什么。
“风光的是我们这些将领,”慕容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沉重,“可真正受苦的,是这些底层的士兵。他们很多人,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陆婉柔转头看他,他眉宇间那份沉重与自责,让她心中微微发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军可别这么说。”
两人回头,见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宇文化及。他向慕容涛行礼,又看向陆婉柔,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恭敬道:
“见过姑娘。”
他见过慕容涛府中几位夫人,都是难得的美人。可眼前这位,气质清冷如仙,容貌绝世,竟比那几位还要胜出几分。将军真是……好福气。
陆婉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宇文化及转向慕容涛,正色道:“将军方才那话,属下不敢苟同。若不是将军每战身先士卒,调度有方,我军阵亡的将士会更多。将士们能有将军这样体恤下属、爱惜将士性命的统帅,是他们的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诚恳:“将军自责,是因为将军心善。可若将军不领军,换个人来,死的人只会更多。将军不必太过自责。”
慕容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婉柔懂。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无声的安慰。
慕容涛心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
抬起头,看着他依旧俊朗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沉稳与疲惫,看着他眼中那云淡风轻的笑意……
陆婉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心疼。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来了。
亲眼见到,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亲自感受,才明白自己有多在意。
“以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低,“要小心。”
慕容涛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藏不住的关切与心疼,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握紧她的手,轻声道:
“放心,我会的。还等着回去陪你看月亮呢。”
陆婉柔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这时,一名军医从旁边经过,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些简陋的伤药和绷带。陆婉柔目光扫过那些药物,微微蹙眉。
她走到军医面前,轻声道:“这药,可否让我看看?”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来人——
白衣如雪,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如仙。
他怔了怔,下意识将托盘递过去:“姑娘请。”
陆婉柔接过,看了看那伤药的成色,又闻了闻气味,眉头蹙得更紧。
“这药配得不对。”她淡淡道,“止血效果会大打折扣。”
军医脸色微变,有些不悦:“姑娘此言差矣,我行医三十年,这药方是我祖传的……”
“祖传的未必就是对的。”陆婉柔打断他,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药中白及用量不足,血竭又炮制过火,失了药性。若按此方,伤口极易反复出血。”
军医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反驳——
慕容涛的声音响起:“按她说的办。”
军医一愣,看向慕容涛,见他神情认真,只得悻悻点头:“是,将军。”
陆婉柔也不多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军医:
“这是我凌云宗的止血散,比你们用的药效果好。按照我的法子重新配药,伤兵能好得快些。”
军医接过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
他行医多年,岂会分辨不出好坏?
这药散中那浓郁的药香,分明是上好的药材所制,比他那些粗制滥造的药物强了不知多少。
他连忙收起轻视之心,恭敬道:“多谢姑娘指点!老夫这就按姑娘的法子重新配药!”
陆婉柔微微颔首,又指点了他几句包扎伤口的技巧。军医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佩。
慕容涛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这就是他的婉柔。
外表清冷,内心却温柔。
她会心疼伤兵的痛苦,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们。
这种温柔,不张扬,不刻意,却实实在在,暖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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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慕容涛让人告知府里夫人们今晚不回家后,带着陆婉柔离开军营。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两人骑马缓行,穿过田野,绕过山坳,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
山谷深处,一座小院静静立着。白墙黛瓦,简朴雅致,正是当初他带她来过的“爱的小屋”。
“饿了吧?”慕容涛下马,牵起她的手,“我们先吃饭。”
推开院门,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虽不在,却一直安排人定期来收拾。院子里那几株玉兰树依旧青翠,墙角那丛秋菊正开得灿烂。
陆婉柔看着这熟悉的小院,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们一起用了晚膳。饭菜简单,却精致可口——是慕容涛特意让人准备的。
用罢晚膳,慕容涛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
“婉柔,今晚……住这儿吧?”
陆婉柔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下头,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沉默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很轻,却让慕容涛心中大喜。
两人收拾好碗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明月爬上树梢,将清辉洒满小院。
屋内,烛火摇曳。
陆婉柔坐在桌边,长发如瀑垂落,白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抬眼看着慕容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漾着温柔的光。
“过来。”她轻声说。
慕容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陆婉柔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他的眉骨,他的鼻梁……
“这段时间,”她轻声问,“都经历了什么?”
慕容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将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一道来——
初战的凶险,敌众我寡的困境,几场硬仗的惨烈,还有那些九死一生的瞬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很多凶险之处都一笔带过。
可陆婉柔听着,眼中却渐渐泛起水光。
她知道,他在刻意淡化那些危险。可她亲眼见过伤兵营的惨状,岂会不知他说得有多轻,真实就有多重?
她轻轻抚着他的脸,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伯渊,你要照顾好自己。”
慕容涛看着她,心中温暖。
“有很多人,关心你的安危。”陆婉柔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月儿,朵儿,缘缘,还有……我。”
慕容涛心中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对他的牵挂。
“婉柔……”他轻声唤她,声音有些沙哑。
陆婉柔没有再说,只是微微倾身,吻上了他的唇。
慕容涛愣了一瞬,随即揽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回应。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带着确认彼此心意后的深情。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陆婉柔靠在他怀里,脸颊绯红,呼吸微乱。她抬起眼帘,看着他,眼中漾着温柔的光。
慕容涛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轻声道:
“婉柔,谢谢你来看我。”
陆婉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紧了他。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