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从卧室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白色棉质睡裙——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理整齐,而是凌乱地披散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渗着细小的血丝。
但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透亮、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现在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没有光,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什么都没看。
“小薇……”我站起来,声音嘶哑。
她没应声,只是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我伸手想扶她,但她避开了。
那个躲避的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我的手停在半空。
“阿晨。”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你……吃早餐了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正常,太日常,正常到在这种情境下显得诡异。
“没……还没。”我说。
“那我去做。”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还是那么轻,那么飘。
我跟着她进去。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包,动作熟练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拿鸡蛋时差点掉在地上。
“小薇。”我站在她身后,“你……要不要休息?”
“不用。”她说,没有回头,“我不累。”
她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拌。蛋液碰撞碗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小薇。”我再次开口,“昨天……”
“昨天我有点不舒服。”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能是感冒了。睡了一觉,好多了。”
她撒谎。
她在用最平静的语气,撒一个最明显的谎。
但我没有戳穿。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真相。
早餐做好了。简单的煎蛋和面包,还有两杯牛奶。小薇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她的眼睛盯着盘子,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别处。
这时,次卧的门开了。
阿强走出来,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短裤,赤裸着上身。他胸口和手臂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抓痕——细长的,暗红色的,像某种耻辱的印记。
他看见小薇在吃早餐,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哟,嫂子起来了?”他走过来,拉过椅子坐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还以为你得睡到下午呢。”
小薇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小口地吃面包。
“给我也来一份呗。”阿强说,眼睛黏在小薇身上,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再到睡裙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痕迹,“昨晚累坏了吧?得多补补。”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塑料筷身在我手里变形。
“阿强。”我说,声音冷得像冰,“你闭嘴。”
“怎么了哥?”他转过头看我,一脸无辜,“我关心嫂子还不行了?”
“不需要你关心。”
“这话说的。”他笑了,那笑容很恶心,“嫂子现在也是我的女人了,我关心她不是应该的?”
小薇的手抖了一下,牛奶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白色。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纸巾,默默擦掉。
“阿强。”我站起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也站起来,跟着我走到阳台。
我关上阳台门,转身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赤裸的上身,照着他胸口那些抓痕,照着他脸上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
“昨晚。”我说,声音在抖,“你对小薇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他笑了,“哥,你不是都知道吗?你同意了的。”
“我同意让你带她走,没同意你……”
“没同意我什么?”他打断我,“没同意我睡她?”
那个字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
“阿强。”我握紧拳头,“她是我的女朋友。是你嫂子。”
“所以呢?”他耸耸肩,“哥,女人嘛,睡一次是睡,睡两次也是睡。再说了,昨天是你亲手把她交给我的。怎么,现在后悔了?”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我后悔了。
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不过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恶意的兴奋,“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详细说说。反正……咱们是兄弟,好东西得分享,对吧?”
我盯着他,胃里一阵翻搅。
“昨晚啊。”他开始说,眼睛发亮,像在回忆什么美妙的经历,“我把嫂子带到我房间——就是你让我住的那个储物间。地方是小了点,床也硬,但将就着能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一开始呢,嫂子还哭,还挣扎。”他笑了,“你知道她力气多大吗?看着瘦瘦小小的,挣扎起来还挺有劲。我按住她,她指甲就往我身上挠,你看——”
他指着胸口的抓痕。
“这些就是她挠的。不过我不生气,女人嘛,第一次都这样。害羞,害怕,得慢慢调教。”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
“我把她按在床上。”他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兴奋,“她穿着那件睡裙——就今天穿的这件。白色的,棉的,挺薄的。我一扯,扣子就崩了,露出里面……”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
“嫂子皮肤真白,跟牛奶似的。就是太瘦了,肋骨一根根的,摸着硌手。不过胸还挺有料,我一只手刚好能握住。”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动作下流得令人作呕。
“她一直哭,一直说‘不要’‘阿晨救我’。我就跟她说:‘你喊啊,喊破喉咙你那个阿晨也救不了你。是他亲手把你交给我的,你忘了?’”
他模仿着小薇的声音,尖细的,带着哭腔,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听了就不喊了,就是哭,眼泪哗哗地流。我就亲她,从额头亲到脖子,再往下。她身上有股香味,好像是沐浴露的味道,混着汗味,特别好闻。”
他又抽了一口烟,眯起眼睛,像在回味。
“然后我脱她裤子。她夹紧腿,不让我脱。我就用力掰开,她腿真细,我一只手就能按住。内裤是白色的,棉的,上面还有个小蝴蝶结。我一把扯下来,扔到地上。”
他描述得那么详细,那么生动,像在讲述一部色情电影。
而我,被迫听着。
“她下面……”他压低声音,语气更兴奋了,“特别紧。我手指进去的时候,她疼得直抽气。我说:‘忍忍,一会儿就好了。’但她还是哭,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够了。”我说,声音在抖。
“别啊哥,这才刚开始呢。”他笑了,“然后我就进去了。她疼得叫出声,指甲又往我背上挠。我就按住她的手,压在头顶,这样她就动不了了。”
他做了个按压的动作。
“一开始很紧,进都进不去。我就慢慢来,一点一点往里顶。她一直在抖,浑身都在抖,像片叶子。我就跟她说:‘放松点,越紧张越疼。’但她放松不了,身体绷得跟石头似的。”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我烦了,就用力一顶,全进去了。她‘啊’地叫了一声,特别惨,然后就没声音了,就是哭,眼泪不停地流,但没声音,像哑巴了似的。”
“我说你他妈闭嘴!”我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
很重的一拳。阿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裂开,血渗出来。
但他没有还手,只是慢慢转回头,抹了抹嘴角的血,笑了。
“哥,你打我也没用。”他说,“事儿已经发生了。嫂子已经被我睡了,从里到外,睡得透透的。”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而且你知道吗?后来她就不挣扎了。像条死鱼一样,躺在那儿,随便我弄。我让她翻身她就翻身,让她跪着她就跪着。我说:‘叫两声听听。’她就小声叫,虽然哭腔很重,但确实叫了。”
他模仿着那种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就是这样。‘嗯……啊……’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叫了。哥,你说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其实很诚实。”
我盯着他,浑身发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恐惧他说的是真的。
恐惧小薇真的……屈服了。
“完事之后。”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让她去洗澡。她坐在床上不动,我就把她拖到卫生间。她站在淋浴下面,水哗哗地冲,她就站着,一动不动,像傻了似的。”
“我就帮她洗。”他说,“打沐浴露,搓泡泡,从头到脚,每个地方都洗得干干净净。她也不反抗,就是站着,眼睛盯着地面,眼神空的,跟今天早上一样。”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洗完了,我把她擦干,抱回床上。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又开始哭。我就跟她说:‘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然后我躺下,把她搂过来。她身体僵得跟木头似的,但我不管,就这么搂着睡。半夜她做噩梦,一直抖,一直说梦话,喊你的名字。我就把她摇醒,跟她说:‘你那个阿晨救不了你。以后你得靠我。’”
他笑了,那笑容混着血,狰狞得像魔鬼。
“然后她就乖了,不说话了,就是躺在那儿,睁着眼睛到天亮。今天早上我起来,她还躺着不动。我就说:‘去,给你那个阿晨做早餐去。别让他起疑心。’她就起来了,穿上衣服,出来了。”
他说完了。
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
那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那么刺耳,那么残忍。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拉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小薇还坐在餐桌边,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眼神还是空的。
像两个黑洞。
“阿晨。”她轻声说,“你们谈完了?”
“……嗯。”
“那……吃饭吧。都凉了。”
她站起来,端起盘子想去热,但手抖得厉害,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接过来。
“我来。”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过,但很快消失。
“好。”她说,重新坐下。
我把早餐端去厨房加热。微波炉嗡嗡作响,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像倒计时。
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全是阿强刚才的话。
“她后来就不挣扎了。”
“像条死鱼一样。”
“我让她翻身她就翻身,让她跪着她就跪着。”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
我拿出盘子,烫到手,但我没感觉。
端着盘子回到餐桌,小薇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关节发白。
“吃吧。”我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阿强也从阳台进来了,大咧咧地坐在餐桌边,拿起小薇那杯没动的牛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谢了嫂子。”他把空杯子放下,舔了舔嘴唇,“还是你倒的牛奶好喝。”
小薇没说话,只是继续小口地吃煎蛋。
“对了嫂子。”阿强说,“昨晚你内裤落我房间了。白色的,带蝴蝶结那个。我给你洗了,晾在阳台上了。”
小薇的手停住了。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低着头,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阿强。”我说,声音冷得像冰,“你闭嘴。”
“怎么了?”他一脸无辜,“我说错什么了?内裤确实落我房间了啊。我帮她洗了还有错了?”
小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我去洗碗。”她说,声音在抖。
她收拾起碗筷,快步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大。
阿强看着我,笑了。
“哥,你看嫂子,还害羞呢。”他说,“都睡过了,还不好意思。”
我盯着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推开门,小薇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水哗哗地流,她手里拿着一个碗,已经洗了很久,还在洗,用力地洗,手指都搓红了。
“小薇。”我轻声叫。
她没回头。
“小薇。”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身体僵住了。
然后,我感觉到她在抖。
很轻微地,但确实在抖。
“对不起。”我说,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没说话。
只是继续洗碗。
水很烫,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她的手指在热水里泡得通红,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烫。
“小薇,别洗了。”我关掉水龙头。
她终于停下来,低着头,看着水槽里堆积的泡沫。
“阿晨。”她轻声说。
“嗯?”
“……我脏了。”
“你不脏。”我说,“是阿强脏,是我脏。你不脏。”
她摇摇头,眼泪滴进水槽,混进泡沫里,消失不见。
“我洗不干净。”她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
“小薇,我们离开这里。”我说,“今天就走。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不再空洞。
有了一点光。
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真的吗?”她问。
“真的。”我说,“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她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好。”她说,“我们走。”
那一刻,我以为还有希望。
我以为只要我们离开这里,离开阿强,一切都会好起来。
小薇会慢慢忘记,伤口会慢慢愈合,我们会重新开始。
但我太天真了。
我不知道,有些伤口太深,深到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污渍,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干净。
而有些锁链,一旦套上,就再也解不开。
我们正要回卧室收拾东西时,门铃响了。
很急促的门铃声,还夹杂着用力的拍门声。
砰砰砰!
像有什么急事。
我心头一紧。
小薇也僵住了,眼神里的那点光瞬间熄灭,重新变成空洞。
“谁?”我问。
外面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
“阿强!开门!知道你在这儿!再不开门老子把门砸了!”
追债的。
他们找上门了。
门外的拍打声越来越重,像要把门板砸穿。
“阿强!操你妈的!开门!听见没有!”
粗哑的吼声混着踹门的声音,整扇门都在震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飘浮。
小薇的身体瞬间僵直,脸色惨白如纸。她往后退,背抵在墙上,手指紧紧抠着墙面,指甲在油漆上划出细微的刮擦声。
我看向阿强——他坐在沙发上,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恐惧。
他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沙发扶手,指关节突起。
“哥……”他看向我,声音在抖,“别……别开门……”
“阿强!再不开门老子真砸了!”外面的人吼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踹门的声音更重了,整栋楼好像都在震动。楼下传来邻居的骂声:“大早上的吵什么吵!”
但门外的人显然不在乎。
“最后一次机会!三!二——”
“哥!”阿强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不能开!开了我就死定了!他们会打死我的!”
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
小薇还靠在墙上,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门,像在看什么怪物。
“阿强!”外面的人开始数,“一!”
然后是一声巨响——不是踹门,是有什么重物砸在门上的声音。门板向内凸起一块,锁扣处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操!”阿强骂了一声,松开我,转身就往次卧跑,“我躲起来!哥你别说我在这儿!”
他冲进次卧,砰地关上门,还上了锁。
门外,砸门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门缝说的: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只要阿强。把人交出来,或者把钱还了,三十万,一分不能少。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更清晰:
“否则我们就天天来。早上来,中午来,晚上来。你们别想安生。而且……”
他冷笑一声。
“我们知道里面住着谁。阿晨,大学生,还有他那个漂亮女朋友。是吧?”
我浑身一冷。
小薇也听见了,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给你们一天时间。”外面的人说,“明天这个时候,要么见人,要么见钱。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我们都明白“否则”后面是什么。
脚步声远去,下楼的声音。
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我们知道里面住着谁。”
“阿晨,大学生,还有他那个漂亮女朋友。”
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小薇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耸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抱她。
但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小声说,声音破碎,“他们会……他们会……”
“不会的。”我说,“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眼神里全是恐惧。
“阿晨……”她小声说,“我们……我们报警吧。”
“不能报警。”次卧的门开了,阿强走出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镇定,“报警了,他们会报复。而且我借的是高利贷,借条都签了,报警也没用。”
他走过来,在小薇面前蹲下。
“嫂子。”他说,声音放软了些,“对不起,连累你们了。但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们的。”
小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厌恶,但还有一丝……乞求?
“那……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在抖。
“给我点时间。”阿强说,“我会想办法弄钱。在这之前……你们得配合我。”
“怎么配合?”我问。
“他们再来,就说我不在。”阿强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说我去外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拖时间,拖到我想办法弄到钱。”
“你能弄到钱?”我问。
“能。”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有门路。但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小薇。
“还有……嫂子。”
小薇身体一僵。
“你得……帮我。”阿强说。
“我怎么帮你?”小薇小声问。
“他们再来,你得……得表现得自然点。”阿强走过来,在小薇面前蹲下,“不能让他们看出你怕我,或者……恨我。得让他们觉得,咱们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这样他们才不会怀疑我在这儿。”
小薇看着他,嘴唇颤抖。
“我……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阿强声音冷下来,“嫂子,这不是开玩笑。那些人都是亡命徒,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在躲在这儿,他们会砸门进来,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小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我试试。”
阿强笑了,伸手想摸她的头。
小薇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嫂子。”他说,“你得习惯。从现在起,咱们得装得像一家人。不然露馅了,大家都得完蛋。”
小薇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天,我们没有搬走。
走不了了。
门外有追债的,家里有阿强。我们被困住了,像掉进蛛网的虫子,越挣扎,缠得越紧。
上午,小薇说要去学校。我说我送她,但她摇头。
“我自己去。”她说,“你……你在家吧。”
她眼神躲闪,我知道她在害怕——不是害怕外面的追债的,是害怕单独和阿强在家。
但她也害怕我送她,因为那样阿强就一个人在家,可能会惹出什么事。
“我送你去校门口。”我说,“然后我就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出门时,阿强在次卧没出来。我们悄悄关上门,下楼。
清晨的阳光很好,小区里有老人在晨练,有小孩在玩耍,有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残忍。
小薇紧紧牵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阿晨。”她小声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她顿了顿,“变得不像我了……你还会爱我吗?”
“你会永远是你。”我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是吗……”她说,“可是阿晨,我觉得……我已经开始变了。”
到校门口,她松开我的手。
“我进去了。”她说。
“下午我来接你。”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回来。你……你小心点。”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短暂,像随时会碎掉。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里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回到家,阿强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吵闹的综艺节目。
“哥,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嗯。”
“嫂子去学校了?”
“嗯。”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行。”他拿起遥控器换台,“晚上我做饭。给嫂子补补。”
我没理他,回了卧室。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些。但电视的声音还是能透进来,主持人夸张的笑声,观众鼓掌的声音,像某种背景噪音。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房间——小薇布置的房间。
粉色碎花窗帘,米色地毯,桌上插着新鲜的百合。
墙上挂着我们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三个月前拍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深渊。
我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我出门去超市买东西。阿强说要一起去,但我拒绝了。
“你看家。”我说。
“行。”他耸耸肩,“早点回来。”
我在超市慢慢逛,买了很多东西——牛奶,面包,水果,零食,还有小薇爱喝的酸奶。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羡慕。
他们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平静。
没有追债的,没有威胁,没有被迫的亲吻和强暴。
没有需要保护的、正在一点点碎裂的女孩。
结账时,手机响了。是小薇。
“喂?”我接起来。
“阿晨。”她的声音很小,有点模糊,“你……你在家吗?”
“在超市。怎么了?”
“……没事。”她顿了顿,“就是……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下课了?”
“嗯。”她说,“在图书馆。但是……看不进书。”
“那回来吧。”
“……好。”她小声说,“我……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
她的声音……太飘了,太虚了。
像在害怕什么。
我加快脚步,结账,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家赶。
上楼时,在楼道里遇见邻居阿姨。她看见我,眼神有点奇怪。
“小陈啊。”她说,“早上……你家是不是来人了?”
我心头一紧。
“啊……是。”我说,“朋友。”
“哦。”阿姨点点头,但眼神还是怪怪的,“动静挺大的。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事。”我勉强笑笑,“就是……有点误会。”
“那就好。”阿姨说,“你们年轻人,注意点安全。现在社会乱。”
“知道了,谢谢阿姨。”
我快步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就听见阿强的声音——从次卧传来,很大,很兴奋。
“对!就是这样!嫂子你真棒!”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摔在床上。
还有……小薇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别……阿强……别这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扔下手里的购物袋,冲过去,用力拧次卧的门把。
锁着。
“阿强!”我用力拍门,“开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门开了。
阿强站在门口,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他脸上带着潮红,呼吸有点急促,额头上还有汗。
“哥,回来了?”他说,语气很自然,“我跟嫂子……玩游戏呢。”
我推开他,冲进房间。
小薇坐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穿着学校的衣服——白衬衫,格子裙,但衬衫扣子被扯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脯。
裙子皱巴巴的,裙摆卷到大腿。
她听见我进来,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埋进手里。
“小薇。”我叫她。
她没应声。
“阿强。”我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阿强一脸无辜,“就是玩游戏。嫂子输了,惩罚她做几个俯卧撑。她做得不好,我教她呢。”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但小薇的样子,显然不是在做俯卧撑。
“小薇。”我走到床边,轻轻碰她的肩膀,“告诉我,他是不是……”
“没有。”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平静,“我们就是在玩游戏。我输了,他……他教我俯卧撑。”
她在撒谎。
我看得出来。
她眼睛里的恐惧,她颤抖的肩膀,她凌乱的衣服,都在告诉我,她在撒谎。
但她坚持这么说。
“你看,哥。”阿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嫂子都这么说了,你还不信?”
我盯着他,很久。
然后我说:“阿强,你出来。我们谈谈。”
“行啊。”他说,跟着我走出房间。
我关上卧室门,把小薇留在里面。
走到客厅,我转身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我说,“如果你再碰她,不管那些照片会不会发出去,我都会报警。鱼死网破,大家一起完蛋。”
阿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哥,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警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记住了。”
但他眼神里的东西告诉我,他没记住。
或者说,他不在乎。
那天晚饭,小薇做了三个菜。她做饭时很安静,很专注,像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锅铲上。
阿强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吃饭时,小薇坐在我旁边,离阿强很远。她低着头吃饭,几乎不说话。
阿强倒是话很多,讲他今天“找工作”的经历,讲他以前“混社会”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
小薇偶尔应一声“嗯”,声音很轻。
饭后,小薇收拾碗筷。阿强想帮忙,但小薇说:“不用,我来。”
她很快洗好碗,然后说:“我累了,先去洗澡。”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反锁。
我听见水声响起。
阿强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卫生间的门,眼神黏腻。
“哥。”他突然说,“嫂子洗澡……一般洗多久?”
我没理他。
“我猜得二十分钟吧。”他自顾自地说,“女人洗澡都慢。得洗头,得打沐浴露,得搓泡泡……”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像在想象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关上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霓虹闪烁。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点了根烟——我不抽烟,但阿强的烟放在茶几上,我拿了一根。
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但那种辛辣的感觉,能让脑子清醒点。
不,清醒不了。
只会更乱。
抽完一根烟,我回到客厅。阿强还坐在沙发上,但眼睛不再盯着卫生间,而是看着电视。
卫生间的门开了。
小薇走出来,穿着长袖长裤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洗澡后的红晕。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卧室。
“嫂子。”阿强叫住她。
小薇停住脚步,背对着他。
“洗完了?”阿强问。
“……嗯。”
“头发得吹干,不然会感冒。”
“……知道。”
小薇说完,快步进了卧室,关上门。
阿强看着关上的门,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那天晚上,小薇很早就睡了。她说头疼,想休息。
我躺在她身边,她背对着我,身体绷得紧紧的。
“小薇。”我轻声叫。
“嗯?”
“下午……他真的只是教你俯卧撑?”
她沉默了很久。
“……嗯。”
“你骗我。”
“……没有。”
我伸手想抱她,但她躲开了。
“别碰我。”她小声说,“我……我身上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她说完,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压抑的呼吸声,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深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时,门缝下透出光。
还有低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迟早是我的……”
“……跑不了……”
“……慢慢来……”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但最终,我还是走开了。
因为我知道,敲门没用。
威胁没用。
警告没用。
这个人,已经疯了。
而小薇,正在他的疯狂里,一点点下沉。
第二天,追债的没有来。
但那种等待的恐惧,比他们真的来了更折磨人。
一整天,我们都活在紧张里。每次楼道里有脚步声,小薇都会僵住,眼睛死死盯着门。每次手机响,她都会吓得一颤。
阿强倒是很镇定,甚至有点……兴奋?
“他们不敢白天来。”他说,“要来得晚上。晚上才好办事。”
他说“办事”时,眼睛瞟向小薇。
小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下午,小薇说要去图书馆。我说我陪她去,但她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那我送你去。”
“不用。”
她独自出门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小区,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阿强走到我身边,也看着窗外。
“哥。”他说,“嫂子最近……好像瘦了。”
我没理他。
“得补补。”他继续说,“晚上我炖个汤。鸡汤,补身体。”
他说着,转身走向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小薇回来时,已经是傍晚。她脸色很差,眼睛红肿,像哭过。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说,“就是……看书看累了。”
她在撒谎。
但我没有戳穿。
晚饭时,阿强真的炖了鸡汤。他盛了一大碗给小薇。
“嫂子,多喝点。”他说,“你看你瘦的。”
小薇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谢谢。”
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
阿强一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好喝吗?”他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他又给她盛了一碗,“以后我天天给你炖。”
小薇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饭后,小薇收拾碗筷。阿强又想去帮忙,但小薇说:“不用,我来。”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
阿强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厨房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哥。”他突然说,“你说……嫂子什么时候能接受我?”
我看向他。
“接受你什么?”
“接受我啊。”他说,“接受我是她男人。”
“她男人是我。”
“你?”他笑了,“哥,你太天真了。女人这东西,谁睡了她,她就是谁的。现在嫂子已经被我睡了,从里到外都是我的。她只是还没习惯,等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自信。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强。”我说,“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他笑了,“哥,我这种人,还怕报应?我欠了三十万,被黑社会追债,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现在啊,就是及时行乐。能睡一天嫂子,就睡一天。哪天被砍死了,也不亏。”
他说完,站起来,走向厨房。
推开门。
小薇背对着他,在洗碗。
“嫂子。”他说。
小薇身体僵了一下。
“我帮你。”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很近,几乎贴着她。
“不用……”小薇小声说,往旁边挪了挪。
“别客气。”阿强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碗,“我来洗,你去休息。”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小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碗掉进水池,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阿强笑了,拿起碗,开始洗,“嫂子你去休息吧,这儿我来。”
小薇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厨房,进了卧室,关上门。
阿强看着关上的门,笑了。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一边洗一边哼歌。
不成调的歌,难听。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哼歌声,听着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卧室里隐约的、压抑的哭声。
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像个牢笼。
而我们,都是囚徒。
小薇是待宰的羔羊。
阿强是疯了的看守。
而我,是无能的旁观者。
那一夜,小薇又做噩梦了。
她在梦里哭,在梦里喊,在梦里挣扎。
我抱着她,一遍遍说:“没事了,我在。”
但她听不见。
她陷在自己的噩梦里,出不来。
凌晨三点,她突然惊醒,坐起来,浑身是汗,眼睛睁得很大,眼神空洞。
“小薇?”我叫她。
她没反应,只是盯着前方,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小薇?”我轻轻碰她。
她突然转头看我,眼神聚焦,然后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阿晨……”她哭着说,“我梦见……梦见他又来了……在我身上……我推不开……我怎么推都推不开……”
“只是梦。”我抱紧她,“只是梦。”
“不是梦……”她摇头,“是真的……阿晨,是真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几乎窒息。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心里那个正在一点点扩大的黑洞。
而我,无能为力。
天亮时,她才勉强睡着。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不时颤动。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看着她嘴唇上被咬出的血痕。
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她说过的话。
“阿晨,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以后买个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周末一起做饭,下雨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恐惧,只有空洞,只有绝望。
而我,亲手把她推进了这个深渊。
从收留阿强的那一刻起。
从心软的那一刻起。
从自以为是的善良,变成愚蠢的残忍的那一刻起。
手机响了。
是导师,催我交论文初稿。
我挂断电话,看着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起身,走到客厅。
阿强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哥,早啊。”他打招呼。
我没理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还是呛。
但这次,我没有咳嗽。
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这个正在苏醒的城市,看着那些即将开始平常一天的人们。
突然觉得,那些平常,离我好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抽完烟,我回到客厅。
阿强还在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是空的,像在想什么。
“阿强。”我说。
“嗯?”
“那些照片。”我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删掉?”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哥,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我说,“你要多少钱?我去借。你要什么?我去弄。只要你删掉照片,离开这里,别再骚扰小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哥。”他说,声音很轻,“我不要钱。我只要嫂子。”
“不可能。”
“那这些照片,就会一直在我手里。”他说,“而且哥,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以后,我会让嫂子……心甘情愿地跟着我。”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突然明白,有些战争,从一开始就输了。
因为对手没有底线。
而你,有太多软肋。
那天下午,追债的又来了。
这次没砸门,只是按门铃。
很礼貌地按,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拜访朋友。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像普通的上班族。
但他们的眼神,不像上班族。
“阿晨是吧?”高瘦的那个开口,声音很温和,“我们是来找阿强的。”
“他不在这儿。”我说。
“是吗?”矮胖的那个笑了,“可我们听说,他就在这儿。”
“你们听错了。”
“那我们能进去看看吗?”高瘦的说,语气还是很温和,但眼神冷了下来。
“不方便。”我说。
“哦。”矮胖的点点头,然后突然提高声音,“阿强!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聊聊!”
房间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是从次卧传来的。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笑了。
“你看。”高瘦的说,“他就在这儿。”
“我说了,他不……”
“三十万。”矮胖的打断我,“连本带利,三十万。今天给,我们马上走。今天不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我们没那么多钱。”我说。
“那就把人交出来。”
“他不在。”
“在不在,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高瘦的说着,就要往里走。
我挡住门。
“这是私闯民宅。”我说。
“私闯民宅?”矮胖的笑了,“小兄弟,你太天真了。我们这是合法催收。借条在这儿,白纸黑字,他签的名。我们找他,天经地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我面前晃了晃。
确实是借条,下面有阿强的签名,还有手印。
“今天要么见钱,要么见人。”高瘦的说,“否则,我们就不走了。”
他们堵在门口,没有硬闯,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硬闯更可怕。
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薇站在客厅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阿强从次卧探出头,眼神惊恐。
“哥……”他小声说,“别让他们进来……”
我转回头,看着门外的两个人。
“给我们点时间。”我说,“一个月。一个月内,我们想办法凑钱。”
“一个月?”矮胖的笑了,“小兄弟,你当我们是慈善机构?最多三天。三天后,要么三十万,要么人。”
“三天太短了。”
“那就两天。”高瘦的说,“我们很忙,没时间跟你们耗。”
他们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无力。
小薇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
“阿晨……”她小声说,“怎么办……”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阿强从次卧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真实的恐惧。
“哥……”他说,“你得救我……三天,三十万,我上哪儿弄去……”
“你自己欠的债,自己想办法。”我说。
“我想不了办法!”他声音提高,“我要是有办法,还会躲在这儿吗?哥,你得帮我!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他们真的会砍死我的!”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用力,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死了,那些照片就会自动发出去。嫂子就毁了。哥,你舍得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恶心。
这个人,这个我曾经想保护的人,现在在用我最爱的人,威胁我。
“阿强。”我说,“你是个畜生。”
“畜生就畜生。”他笑了,那笑容扭曲,“只要能活命,畜生就畜生。哥,你就说,帮不帮?”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怎么帮?”
“弄钱。”他说,“去借,去贷,去偷,去抢,我不管。三天,三十万。”
“我没那个本事。”
“那你女朋友有。”他说,眼睛瞟向小薇,“嫂子这么漂亮,肯定有办法。”
小薇身体一僵,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阿强笑了,“让嫂子去弄钱。陪酒,坐台,卖身,随便。只要能弄到钱,怎么都行。”
“你放屁!”我揪住他的衣领。
“我说真的!”他盯着我,“哥,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然三天后,我就被砍死,嫂子身败名裂,你也得被连累。你想清楚。”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松开手,转身,走向卧室。
“阿晨!”小薇跟过来。
我关上门,把她关在门外。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出来。
无声的,滚烫的。
我知道,我们完了。
彻底完了。
从阿强说出“卖身”两个字的那一刻起。
从我知道,他真的会这么做的那一刻起。
从我发现,我保护不了小薇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已经,掉进了深渊的最底层。
而下面,只有黑暗。
永无止境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