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东京的电车真的有那么挤?人贴人那种?”
午休时间,一年A班的教室靠窗位置,一个留着刺猬头、眼睛圆亮的男生把下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满脸好奇地追问。
他叫西村和也,影森町本地人,是开学两个月以来,我在班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之一。
“嗯,高峰时段的话。”我咬了一口嫂子准备的饭团,含糊地应道,“尤其是中央线,有时候需要站员帮忙推才能关上门。”
“哇……”和也发出夸张的感慨,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再怎么挤,也比咱们这儿一天只有几班的巴士强吧?听说雾霞村那边更惨,错过一趟就得等一个小时?”
“差不多。”我点点头。
四月的雾霞村,晨雾依旧浓重,但白日里会散去些许,露出春日渐绿的山峦。
开学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站台等车的节奏,也习惯了车厢里那些沉默或低语的面孔。
和也是少数身上没有那种强烈“错位感”的同学之一。
他身材中等,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少年稚气,性格活泼,对山外的一切充满好奇。
他父亲在町公所工作,母亲经营一家小杂货店,是典型的町内普通家庭。
或许因为成长环境相对开放,他没有村里那些孩子身上过早沉淀的暮气。
“真好啊,去过东京。”和也嚼着自己的便当,含混不清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县外的大学,去大城市看看。东京我可就不敢奢望了,仙台或者札幌就挺好啊。”
“挺好的。”我说。心里却想起哥哥当年也曾有过类似的愿望,最终却拖着伤腿回到这里。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饭团有些发涩。
“不过海翔你为什么回来了?”和也忽然问道,圆眼睛里是真切的疑惑,
“去了大城市,又回来……总觉得需要很大勇气。”
我顿了顿,简单带过:“家里有些事。”
和也似乎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回避,眨了眨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周末町里祭典的筹备。
他总能很快切换话题,不让气氛冷场,这种体贴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响起时,窗外天色尚明。
五月的白昼变长了,雾气也不再终日笼罩,只在清晨和傍晚时分从山间弥漫而下。
我收拾好书包,和也背着挎包蹦跳着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见!对了,周末祭典你要是没事,一起来逛逛啊?晚上有屋台,我请客吃章鱼烧,还有黏豆糕!”
“好,如果有空的话。”我笑着应下。
“那就说定了!”他挥挥手,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我很快也来到走廊,正好看到阿明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大抵是主动找我来的。
他今天气色不错,看到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事,刚到。”他笑道。
“那走吧,读书社今天有活动,说是要讨论这学期的阅读计划。”我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
我们都加入了读书社。
理由除了当初对阿明说的“想了解本地民俗”,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在那里,也许能接触到一些普通课堂之外的信息,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些萦绕不去的梦境。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踏上通往图书馆的小径。
路径需要横穿半个操场。
此刻正是社团活动最热闹的时间。
棒球社的击球声、篮球社的哨声、远处隐约的吹奏乐声此起彼伏,让放学后的校园多了不少生气。
操场中央的跑道上,田径社的成员们正在进行耐力训练。
我不由得看向那群奔跑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凌音跑在队伍的中段。
她穿着一套简洁的红色运动热裤,和贴身的白色无袖汗衫。
热裤很短,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部,露出大半截修长而匀称的大腿,肌肉线条在奔跑中呈现出流畅有力的起伏。
白色的汗衫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体,清晰勾勒出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
她的短发随着奔跑的步伐在脑后飞扬,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嘴唇微张,有规律地呼吸着,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的跑道,那双平日里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一簇沉静的火焰。
汗水从她的额角、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汗衫的领口,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像拓也那样充满爆发性的野性,而是更内敛、更持久,像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力量。
一个月的时间,她似乎已经很好地融入了田径社,脸上没有了最初报道日的疏离,浮现出一种沉浸在运动中的、纯粹的专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凌音她……真的很努力呢。”
身旁的阿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听拓也说,她训练很刻苦,进步也很快。”
拓也。
这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
我注意到跑道旁,那个头发乱翘的身影正一边做着拉伸,一边大声给跑过的社员加油。
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在凌音跑过他面前时,咧开嘴笑着喊了句什么。
凌音没有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走吧。”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们绕过操场边缘,走向那条被樱花树环绕的小径。
五月初,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两三瓣,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图书馆的砖红色外墙在花枝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
就在我们即将踏上图书馆门前台阶时,旁边树荫下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来,朝我们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对吧?A班的?”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
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材高大,穿着田径社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爽朗却有些疲惫的笑容。
我不认识他,但隐约记得在操场边见过几次。
“我是,请问……”
“我是田径社的三年级,叫大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搭话,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我身边的阿明,随即回到我身上,“我听拓也那小子提过你,说你是松本凌音的同乡,一起从雾霞村来的?”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什么客套。我点点头:“嗯。”
“太好了。”大冢学长松了口气似的,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关于松本,她平时在村里,也是那么……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吗?”
我愣了一下。
大冢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表情有点苦恼:“你别误会啊,没别的意思。就是吧,松本她实力其实很不错,耐力和节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训练很认真,但休息时总是一个人,也不怎么跟其他社员交流。拓也那家伙倒是能跟她说上几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为学长,想给她点建议或者聊聊训练计划,她也都只是点头听着,很少回应。”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诚恳地说:“我看你们是一起坐车来的,应该比较熟吧?就是想了解一下,她是性格就这样,还是对社团有什么不适应?毕竟社团活动,团队氛围也很重要。她要是总这么独来独往,我怕她之后会跟不上,或者觉得没意思退社了。她是个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也带来了操场隐约的喧嚣和喊叫声。
我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听着这位陌生学长直白的询问,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跑道上那个红色的、正在全力冲刺的身影。
她依旧跑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有被认可的同乡身份带来的一丝微妙优越感,有对她被异性关注的隐隐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同样徘徊在外的茫然——关于现在的凌音,我知道的,似乎并不比这位学长多多少。
“她……”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她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不是讨厌谁,可能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大冢学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习惯一个人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谢了,同学。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有机会也帮忙跟她聊聊?社团活动嘛,开心点才好。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接着训练了。”
他挥挥手,转身小跑着回到了操场上阳光灿烂的那一边。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图书馆安静的阴影笼罩下来,与操场上的热烈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吧。”阿明轻声说,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走进一楼阅览室,我们照例走向靠里的那排书架——那里收藏着不少地方史志、民俗杂谈,以及泛黄的乡土资料。
我抽出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
书页间夹着自制的简陋书签,是我用废弃的笔记纸折成的。
阿明则在我对面落座,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诗集,安静地读了起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伏案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很快沉浸到那些关于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传说的字句里。
有些记述模糊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隐晦处理;有些则详细得令人脊背发凉,比如关于“山姥的馈赠”与“雾行夜”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阿明轻轻合上了诗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椅子稍稍向我这边挪近了些,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我正阅读的书页上。
“还是这么投入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笑道,“每次来这里,你好像都直奔这些『老古董』。”
我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总觉得……这些故事里,藏着些什么。”
阿明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面前摊开的书页,那里正画着一幅简陋的线图,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人物身着奇异的服饰,姿态扭曲。
“既然这么喜欢钻这些,”他笑着提议“何不亲眼去看看现场呢?”
我愣了一下:“现场?”
“嗯。”阿明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神社啊。无论是咱们雾霞村后山那个,还是町里的『八云神社』,都比书上的几行字要生动得多吧?尤其是町里那个,规模大,历史记载也多,有时候还能看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真正的『信徒』呢。”
真正的信徒。
这个词让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想起书里那些关于虔诚供奉、关于特定仪式、关于身着特殊装束参与祭典的描述,眼睛微亮,不由得确实感到心动。
“现在去?”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阳光尚且明亮。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把这首诗读完。”阿明歉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诗集,“而且,有些地方……一个人慢慢看,或许感受会更直接些。”
此话甚有道理。我合上书,插回书架原处,对阿明点了点头:“那我去看看。”
“路上小心。”阿明点头道别,便重新低下头,沉浸到他的诗句中。
…………
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暖意盎然,但与东京那种干燥炽烈不同,这里的阳光仿佛被群山滤过,柔和而温吞,空气里始终漂浮着细微的水汽。
我穿过操场,校门外的坡道两旁,栽种着整齐却略显疏于修剪的灌木。
南町高中位于影森町的西南缘,地势稍高。沿着坡道向下,便正式进入了町内的主要生活区域。
影森町的街道并不宽阔,多是双向单车道,沥青路面有些地方已经龟裂,露出底下的碎石。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造或混凝土结构住宅,样式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屋顶多是深色的瓦片或镀锌铁皮,不少人家窗台上摆着盆栽或晾晒着衣物。
在这里,能看到一些小型商铺:挂着褪色布帘的居酒屋、货品摆放得有些杂乱的杂货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过时款式服装的裁缝铺,还有飘出油炸食物香气的“大众食堂”。
招牌上的字迹大多饱经风霜,颜色暗淡。
行人不多,节奏缓慢。
提着购物篮的主妇慢悠悠地走着,偶尔驻足与熟识的邻居低声交谈几句;老人坐在自家门廊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穿着工作服的男子骑着老旧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町中心稍显热闹些,有一个不大的十字路口,设着红绿灯(虽然很少切换),旁边是町公所的三层小楼和一间还算宽敞的邮局。
路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上,店铺密集了些,出现了药店、书店(兼营文具)、一家小型超市,甚至还有一家门面窄小的弹子球店,机器运转的嘈杂音乐隐隐传出。
但很显然,即便是这里,也缺乏都市那种汹涌的人流和喧嚣的活力,一种深山里特有的、近乎凝滞的缓慢感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
据资料说,影森町常住人口约有五六千,加上周边五个村落,总数近万。
在这僻远的山坳里,这已是相当可观的规模,足以支撑起一套完整的生活体系:从小学到高中,从诊所到町营巴士,从神社到小小的商店街。
自给自足,并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通过蜿蜒的公路血管,为散布于群山的村落输送着必要的养分,也将那些村落牢牢系在这片盆地的命运之上。
我朝着町东侧走去。
越往东,民居越发稀疏,地势也略有抬升,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未经修剪的树木和荒废的小片田地。
一种远离町中心的静谧感笼罩下来,连空气似乎都更凉了些。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朱红色的鸟居。
鸟居略显陈旧,红漆斑驳,规模比雾霞村的要大上许多,静静地矗立在石阶的起点。
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
这里便是影森町的“八云神社”,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是本地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
杉树高耸,枝叶交织,过滤了大部分阳光,使得参道显得幽深静谧。
正当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石阶时——神社入口处,那厚重的木制社殿大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几个人影依次走了出来。
他们身披着略显粗糙的纯白色袍服,式样简单,宽袖长摆,头上戴着同样白色的、类似兜帽的垂布,将面容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白袍在幽暗的林间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他们步伐沉静,近乎无声,彼此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是默默地沿着参道另一侧的小径,向着神社后方——那片更茂密、据说连接着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们。
毕竟,我好歹也是当地人。
只是小时候没可能跟他们打交道便是了。
在《风土记续编》的记载中,也提到过“八云神社”有一群极其虔诚、几乎与世俗隔绝的信徒。
他们信奉着古老传说中,司掌这片群山雾气、生命流转与隐秘“交替”的“雾隐之神”。
他们深居简出,遵循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戒律和仪式,身着白袍象征洁净与隔离。
没想到,刚来到这里,就恰好遇到了。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白袍身影逐渐远去,最终被林木的阴影完全吞没。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
关于“八云神社”与这些白袍信徒,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零碎片段。
八云神社是影森町乃至周边数个村落共同尊崇的古老信仰中心,历史悠远,供奉着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雾气与山林之神”。
这位神明并非某一位具体的神祇,更像是山峦、森林、溪流以及那终年缭绕不散的雾气所凝聚成的自然意志的化身。
信徒们,也就是这些身着白袍的人,被认为是神意的聆听者与守护者。
他们终身侍奉神社。
白袍象征身心的纯洁,意味着他们已远离俗世的“污浊”,更贴近自然的本质。
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主持重要的岁时祭典,比如祈愿丰收的“春祈祭”、感谢收获的“秋感祭”,以及在雾气特别浓重的季节进行“镇雾”仪式,以祈求山林平静、路途平安。
不过,在这片人口有限的土地上,信徒们并非完全隐匿于世。
他们就生活于町内和周边村落,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是经营着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是某位同班同学的父亲。
在寻常日子里,他们与旁人并无二致,劳作、交谈、生活在同样的屋檐下。
然而,一旦涉及神社事务,他们便会换上那身醒目的白袍,进入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们的仪式时间也往往避开日常,多在浓雾弥漫的拂晓、万籁俱寂的深夜,在神社后山那片被列为“净域”、普通人轻易不至的密林中举行。
因此,对于大多数居民而言,虽知这些人就在身边,但对那白袍之下的具体生活与职责,依然感到隔阂与神秘。
那种“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的感觉,反而加深了他们的特殊色彩。
有传言说,他们掌握着与“山神”沟通的特殊方法,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安抚”或“引导”山间的浓雾——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山路多雾,但连接各村的公路极少发生大型事故,因此被认为是神明与信徒庇佑的证明。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他们具体如何与“神”沟通,那些隐秘仪式究竟包含什么,白袍之下是否隐藏着更严格的戒律或传承,我就一无所知了。
《风土记续编》对此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用词古奥晦涩,仿佛编纂者只是糊弄了事,或者也没有研究透彻。
此刻,亲眼见到这些仿佛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白袍身影,那份超然物外的沉寂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我看着他们走向神社后山的方向,那里林木更深,雾气也更为聚集。
按照公开的说法,那里或许是他们的净修之地,或者是举行某些小型洁净仪式的场所。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
那些信徒们已经走远了,就在我正犹豫着是就此离开,还是该踏上那幽深的石阶时——
“那个……这位同学?”
一个爽利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我转过身。
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站在几步开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
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颇新的运动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烫着随性的微卷,长度及肩,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五官分明,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另一只手则揣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都市里常见的、干练而好奇的气质。
“抱歉,打扰一下。”她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友善笑容,目光快速扫过我身上的制服,“你是南町高中的学生吧?刚才看你一直望着神社那边,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立刻拉起了警戒线。
外来者,而且是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太好了!”
女郎见状,眼睛微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你好,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这次专门从东京过来,想深入了解一下影森町这一带的古老信仰和神社文化。刚才看你打量神社的样子很专注,所以冒昧想采访你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东京来的记者?
我捏着那张质地光滑的名片,上面印着东京都内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我刚从那里逃回来,却又在这里遇到了来自那座城市的窥探者。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把名片递还回去,声音有些生硬,“我对神社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只是路过看看。”
吉田由美没有接名片,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对我的拒绝早有预料。
“别这么客气嘛,同学。随便聊聊你印象中的也好,比如小时候有没有参加过祭典啊,或者听长辈说过什么关于神社的故事?”她语气轻松,目光却越过我,瞥了一眼不远处神社前安静的小广场。
那里,一个推着简易木轮车的老伯正在整理他的小食摊,车上支着“章鱼烧”的招牌,油烟的香气隐隐飘来。
吉田由美眼珠一转,忽然对我眨了眨眼:“等等哦。”
她不等我反应,便快步走向那个小食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用清脆的东京腔与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伯交谈了几句,然后利落地付了钱。
老伯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并非单纯的生意人看顾客的眼神,而是一种打量、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甚至还有一点……怜悯?
他动作略显迟缓地装好一份章鱼烧,递给了吉田。
吉田由美端着那盒热气腾腾、洒满鲣鱼花和海苔粉的章鱼烧走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喏,算是采访的『谢礼』?拜托啦,同学,帮帮忙。我大老远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笑容里带着点狡黠,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纸盒透过薄薄的塑料叉传来温热的触感,酱汁的咸香和柴鱼片的鲜味钻入鼻腔。
我看了看手里这份“贿赂”,又抬眼看了看那位摊主老伯。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食材。
我忽然觉得,继续僵持在这里,引来更多不明的视线,或许更麻烦。
“……好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叉子戳起一颗丸子,“不过我真的知道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吉田由美立刻打开了笔记本,拿出笔,“你就说说你知道的就行。比如,这座八云神社,在本地人心目中,主要供奉的是什么?平时来参拜的人多吗?”
我一边咀嚼着弹牙的章鱼烧,一边斟酌着用最普通的话回答:“供奉的是……山神,或者说是管雾气、山林的神明吧。祭典的时候人会多一些,平时……好像主要是那些信徒在打理。”
我刻意用了“信徒”这个比较中性的词。
“信徒?是指刚才那些穿白袍的人吗?”吉田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语气里兴趣更浓,“他们好像很神秘的样子,普通人能跟他们交流吗?或者,能进神社内部看看吗?我看主殿的门好像关着。”
“他们……不太跟外面人多说话。神社里面,”我回想了一下记忆中和刚才所见,“平常日子,本殿深处可能不对外开放吧。不过外面拜殿和庭院,应该可以参拜和参观?”
“这样啊……”吉田由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那朱红色的鸟居和幽深的石阶,“那……同学,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就走到拜殿那边。我一个人去,总觉得有点冒昧,有个本地人一起会好些。”她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本想再次拒绝,但手里的章鱼烧盒子还温着,老伯那怪异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背上,而且……内心深处,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似乎也被这个外来者唐突的请求勾动了起来。
去看看也好?
反正阿明也说,有些地方一个人看和有人一起看,感受不同。
“……好吧。”我飞快地吃了起来,然后把最后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将空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带你去拜殿那边。不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况。”
“太感谢了!”
女记者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迅速将笔记本和笔收好,“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转身,率先踏上了布满青苔的宽阔石阶。
吉田由美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静谧的参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高大肃穆的杉树,枝叶过滤了大部分天光,只在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叶和淡淡线香混合的气息。
越往上走,来自下方町内的细微声响便越发遥远,一种沉甸甸的、被林木和古老建筑所包裹的宁静感向我们涌来。
石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宽阔广场展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神社的拜殿。
拜殿木构古朴,深色的木料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温润的色泽,屋脊线条舒缓,尽管规模不算宏大,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场。
拜殿前方的净手池旁,三三两两站着几位正在漱口、净手的参拜者,看衣着打扮都是普通的町民或村民。
更远处,还有一位老妇人正将五日元硬币投入赛钱箱,安静地合十祈祷。
我们的出现——主要是穿着高中制服的我,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偶尔有目光投来,也只是平淡的一瞥,随即移开。
本地学生放学后顺路来神社并不稀奇。
然而,当那些目光落向我身旁的女记者时,那种扫视的速度似乎放缓了少许,低声的交谈也出现了短暂停顿。
吉田由美应该是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大抵是将这理解为乡下地方对陌生面孔自然而然的好奇。
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拜殿的建筑结构和周围的布置,偶尔还用手机快速拍几张照片。
“这里就是拜殿了啊,比从下面看更有气势呢。”
她小声赞叹道,目光转向那些参拜者,“平时也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周末或者祭典前可能会多一些。”
我低声回答,目光扫过广场。
那些看似普通的町民,在吉田举起手机时,几乎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或稍稍偏开头,避开了镜头方向。
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中年神社工作人员,手中的竹扫帚停顿了片刻,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两秒,才继续他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
我带着吉田由美沿着参道边缘走动,简单地指了指洗手池的用法,解释了赛钱箱和摇铃的意义。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然而,这种平静的“参观”并未持续太久。
拜殿侧面,连接着社务所的走廊拐角处,出现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约六十岁上下的男性,身材保持得不错,背脊挺直,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和服袍子,外面套着一件印有细微云纹的羽织。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微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从容。
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色襦袢和墨绿色袴的年轻神职人员,态度恭敬。
这位身着深绀色袍子的长者一出现,广场上那些原本分散的参拜者和工作人员,动作似乎都更加“规范”了几分。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广场,然后便落在了我们这两个明显有些“特别”的访客身上。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下午好。”长者在几步外停下,声音平和悦耳,本地口音但相当清晰。
他的视线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确认了我的“本地人”身份,然后便主要转向了女记者,“欢迎来到八云神社。看样子,这位小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
吉田由美显然也察觉到来人气度不凡,立刻切换到了职业状态,脸上露出灿烂而礼貌的笑容,微微躬身:“您好。是的,我是从东京来的,《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
她再次递上了名片。
长者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笑容加深了些许:“原来是东京的记者老师,辛苦了。我是这里的宫司,同时也是现任影森町的町长,敝姓黑泽。”他将
“宫司”和“町长”的身份同时点明,既表明了在神社的权威,也暗示了对整个町内事务的熟悉与责任。
“町长……兼宫司?”吉田由美眼睛一亮,显然觉得遇到了理想采访对象,
“真是太巧了!黑泽町长,我正在对贵地的传统文化和信仰进行一些调查取材,不知道能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吉田小姐对我们这偏远之地感兴趣,是我们的荣幸。”黑泽町长态度十分开放,他伸手示意了一下社务所方向,“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如到那边茶室小坐片刻?”
“那就打扰了!”吉田由美立刻答应。
黑泽町长又看向我:“这位同学是……”
“啊,他是……”吉田由美刚想介绍,我主动开口道,“您好,町长。我是南町高中的学生,林海翔。只是……顺路带吉田小姐过来看看。”我简单地说道,并不想过多牵扯。
黑泽町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但依旧温和:
“小林同学,谢谢你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路。如果不急着回去,也一起来喝杯茶吧,算是代表本地略尽地主之谊。”
他的邀请无可挑剔,充分展现着长者的温和与町长的气度。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尤其是在吉田由美期待的目光下,只得点了点头。
我们随着黑泽町长穿过拜殿侧面的回廊,来到一间小巧却雅致的和室茶室。
年轻的社务员为我们端上绿茶和简单的和果子。黑泽町长跪坐在主位,姿态端正而放松。
吉田由美抓住机会,开始了一连串的提问:神社的历史渊源、主要祭祀的神明、一年中重要的祭典、信徒(她谨慎地用了“氏子”和“崇敬者”这样的词)的构成、与当地生活的关系等等。
她的问题都在常规的民俗采访范畴内,并不越界。
黑泽町长回答得从容不迫。
他讲述了八云神社数百年守护地方的传说,强调了所供奉的“山麓雾霭之神”对本地风调雨顺、山林宁静的庇佑作用,介绍了春祈、夏祓、秋感、冬祭等主要岁时祭典。
关于那些白袍信徒,他称之为“笃志清修的神职辅佐人员”,专注于与神明的沟通和净心修行,是维系神社传统与精神的重要力量。
然而,我隐约感觉到,町长的回答就像神社外围那些修剪整齐的松柏,虽然形态优美,却将内里更深层的景致完全遮挡住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真实,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触及不到任何核心的、非常态的东西。
比如那些深夜的仪式,比如“雾隐之神”更具体乃至可怖方面的描绘,比如信徒们与普通村民之间那种微妙的、带着义务与恐惧的联结……他巧妙地用“传统”,“信仰”,“清净”,“与自然共生”等宏大而正面的词汇,构建了一个坚韧且充满乡土温情的表象。
总之跟我印象里不同。
吉田由美认真记录着,不时点头,显然对能采访到町长本人感到十分满意。
当问题告一段落时,黑泽町长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微笑道:“吉田小姐来得正好。这个周末,神社恰好有一个小型的『镇雾祈安祭』,不算什么大祭典,但也是本地延续已久的传统。如果你有兴趣,不妨留下来观摩一下,或许能更直观地感受本地的风土与信仰。”
“真的吗?那太好了!”吉田由美几乎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脸上满是兴奋,
“我非常期待!一定会准时前来观摩取材的!”
“那就恭候光临了。”黑泽町长笑容和煦,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我,
“林同学如果有空,也欢迎再来看看。祭典时的神社,与平日相比,别有一番景象。”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隐隐扩大。
町长的邀请听起来热情好客,但那平静笑容下的眼睛,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真实的情绪。
又稍坐片刻,喝了茶,吉田由美心满意足地结束了采访,再三道谢。
黑泽町长亲自将我们送到茶室门口,嘱咐年轻神职人员送我们出去。
走下石阶,离开那片被杉树林笼罩的静谧空间,重新回到通往町内的道路上时,午后的阳光似乎都显得稍微刺眼了一些。
吉田由美还在兴奋地翻看笔记,计划着周末的行程。
而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苍翠之中、朱红隐约的神社,额角那道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番看似寻常的对话与邀请之下,悄然蠕动了一下。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荒诞的联想。
怎么可能呢?
不过是额角一道旧疤,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在神社那种过于安静的地方待久了,神经有些过敏。
最近看了太多故弄玄虚的民俗资料,连带着自己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跟吉田由美在神社下方的岔路口道别,她再次为采访和带路的事情道谢,并兴致勃勃地表示周末祭典再见。
我看着她踩着轻快步伐走向町内唯一一家小旅店的背影,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都市活力,让我更加确信刚才的不安只是自己的错觉。
登上返回雾霞村的巴士时,天色已染上暮色,山间的雾气又开始从谷底升腾,给车窗外的景物蒙上一层乳白的薄纱。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同村的人,彼此点头示意,便陷入各自的沉默。
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山路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回到孤儿院,屋内已亮起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还有孩子们隐约的喧闹声从餐厅传来。
我放下书包,在玄关换了鞋。
走进餐厅时,长条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哥哥林岳依旧在靠窗的老位置,嫂子雅惠正忙着给大家盛饭,松本老师坐在主位,姿态娴静。
阿明、凌音,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在,碗筷碰撞,低声交谈。
“海翔回来啦?正好,开饭了。”雅惠嫂子看见我,微笑着招呼。
我在阿明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
晚餐是简单的味噌汤、烤鱼、炖蔬菜和米饭,质朴却温暖。
大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孩子说笑声过响,又被年长些的轻声制止。
哥哥沉默地吃着,目光偶尔空洞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松本老师动作优雅地用餐,偶尔照顾一下身边的小葵和悠介。
饭吃到一半,雅惠嫂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边的我们几个年长些的孩子:“对了,这个周末,町里的八云神社好像有个小祭典,叫『镇雾祈安祭』来着。我听去町里买东西回来的谷田婆婆说的。”她表情期待地说,“最近天气转暖,雾气也没那么重了,正好出去走走。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听说还会有屋台小吃,挺热闹的。”
孩子们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声地欢呼着“要去要去”。
连一向沉默的哥哥,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虽然没说什么。
阿明微笑着点头:“听起来不错,周末确实没什么安排。”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凌音。
她正低头小口喝着味噌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
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她拿着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也抬起了眼。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愕然的微光,仿佛没料到我会看向她。
几乎是同时,我自己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局促,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半拍。
像被烫到一样,我们几乎在同一刻迅速挪开了视线,重新专注于各自面前的碗碟。
我盯着米饭上粘着的一粒黑芝麻,耳朵有点发热。
凌音则继续小口喝汤,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餐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阿明温和地回应着雅惠嫂子关于祭典细节的询问,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想吃哪种零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同步。
晚餐在渐渐轻松起来的气氛中结束。
孩子们帮忙收拾碗筷,年纪小的被催促着上楼洗漱。
哥哥拄着木杖,慢慢挪回了里间。
松本老师起身,轻轻抱起已经昏昏欲睡的悠介,对小葵柔声说了句“该去洗澡了哦”,便离开了餐厅。
我也准备起身回房,却看见雅惠嫂子叫住了端起一叠空碗走向厨房的凌音。
“凌音,稍等一下。”
嫂子的声音很轻,是一种不同于平时的、略显郑重的语气,“能帮我一起收拾一下厨房吗?有些事……想顺便跟你说说。”
凌音脚步停住,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将手中的碗碟轻轻放在桌上,等着嫂子将剩下的餐具归拢。
我原本走向楼梯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雅惠嫂子单独留下凌音?
有什么事需要避开其他人,在收拾厨房的时候“顺便”说?
是姐妹间的私房话,还是……
与这个周末的祭典,或者别的什么有关?
于是,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将身体往厨房拉门挪了挪。
耳朵竖起来,试图捕捉从厨房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
然而,距离还是有点远,只能听到嫂子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以及碗碟放入水槽的轻微磕碰声。
我屏住呼吸,又悄悄挪近了一点。
就在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到拉门纸格上的瞬间——嗡嗡嗡——!
一阵突如其来的振动伴随着沉闷的铃声,从我裤兜里猛地炸开!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西村和也】的名字。
与此同时,厨房里的交谈声也骤然停止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门后有两道视线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障子纸,落在了我的背上。
“……喂?”
我赶紧接通电话,一边压低声音应着,一边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哟,海翔!没打扰你吧?”
和也元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没,刚吃完饭。”我蹲下身,单手有些笨拙地换上外出鞋。
“那就好!我跟你讲啊,”和也的声音很兴奋,“周末町里祭典的事,我跟我爸妈说了你可能会来,他们特别欢迎!所以说,如果你方便的话,祭典结束后要不要直接来我家里坐坐,吃个便饭什么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我妈妈做的炸鸡块可是公认的美味哦!”
我推开屋门,傍晚微凉且带着雾气的空气立刻涌了过来。
“谢谢邀请……不过,我得先和院长老师商量一下才能确定。”我走到院子中央,老实地回答道。
毕竟周末的安排,尤其是离村去町里,还是要征得老师的同意。
“明白明白!应该的!”和也爽快地说,“那你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祭典是傍晚开始,我们可以在小广场碰头,然后一起逛!对了,听说神社那边也有特别的仪式,可以顺便去看看……”
我们就这样聊了几句,话题从祭典延伸到学校琐事,又转回对周末的期待。
时间在闲聊中悄然流逝,等我反应过来时,发现东边的天空早已彻底暗下,山峦的轮廓融入深蓝的夜幕,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院子里的草木叶片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周末再联系。”
挂断电话,我搓了搓有些凉意的手臂,转身走回屋门口。
拉开玻璃门,温暖的灯光再次将我包裹。
我弯下腰,解开鞋带,将外出鞋仔细摆好,重新赤足踏上木质地板。
就在我直起身,准备穿过玄关走向楼梯时——旁边的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凌音端着一个空水杯,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
她应该刚洗完碗,穿着居家的衣物,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棉质短袖T恤,领口有些紧绷,一条及膝的深色运动短裤,露出笔直白皙的长腿。
我俩都没想到会在玄关转角这里迎面撞上。
“呀!”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想后退,我也急忙想侧身让开,结果动作反而同步错位——我的左脚向前挪了半步,而她光着的、还带着点水渍的右脚,正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我的脚背上。
冰凉、柔软、略带潮湿的触感,直接贴合着我的脚背。
“啊!对、对不起!”
凌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脚,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她抬起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
那双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惊慌和窘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你怎么突然站在这里?!”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弄得有些发懵,脚背上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我……我刚接完电话进来……”我有点语无伦次。
凌音飞快地瞥了一眼我的双脚,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脸上的红晕更甚,几乎要冒烟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哼”,然后便像逃也似的,端着水杯“噔噔噔”地快步冲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转角。
我站在原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跳很快。
“海翔?”
雅惠嫂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
她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笑眯眯的表情,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刚才电话是谁呀?聊了挺久呢,都到院子里去了。”
“是同班的西村和也,”我定了定神,解释道,“他想周末邀请我去町里看祭典,结束后顺便去他家做客。我说得先问问老师。”
“这样啊,和也那孩子我有印象,挺热情的。”嫂子点点头,笑容温和,
“去玩玩也好,别总闷着。那你快去问问老师吧,她这会儿应该在书房。”
“嗯。”
我应了一声,不再去想刚才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小插曲,也迈步踏上楼梯,朝着院长老师书房的方向走去。
木制的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同时楼上正传来孩子们洗漱玩闹的声响。
来到二楼走廊,恰好看到旁边较大的和室门正敞开着,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伴随着小女孩清脆的笑声。
我本想去找老师,却不由得被那欢笑声吸引,停在了和室门口。
探头望去,只见松本老师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她已然褪去了白日里常穿的素雅套装,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淡青色浴衣,腰间松松地系着同色系的带子,显得比平日里更加温婉柔和。
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线条。
她乌黑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地绾起,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此刻正微微倾身,纤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几个彩色的折纸,脸上是纯粹而温柔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平日里端庄疏离的感觉,被一种妩媚柔和所取代,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小葵和美咲,两个都不大的女孩,正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小脑袋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手中的动作。
两个小姑娘都穿着小小的浴衣,光着白嫩嫩的小脚丫,在榻榻米上无意识地晃动着。
美咲甚至调皮地用脚趾去勾小葵浴衣的衣角,惹得小葵咯咯笑着躲开。
“看,这样折过去,然后这里翻上来……”
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软,是哄孩子时特有的耐心和甜意。
她同样赤着足,足踝秀美,脚背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与深色的榻榻米形成鲜明对比。
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老师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抬起头望了过来。
“海翔?”她脸上的温柔笑意未减,只是多了几分询问,“有事吗?”
“啊,老师。”我回过神来,走进和室并关门,跪坐下来,“是关于周末的事情,想征求您的同意。”
“周末?是町里的祭典吗?”松本老师将手中快要成型的小纸鹤递给眼巴巴的美咲,示意她们自己试试,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着我,浴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玉臂。
“是的。同班的西村和也,邀请我祭典一起逛街,然后去他家做客,吃晚饭。”
我老实地说道,“所以想问问您,是否可以。”
松本老师静静地听我说完,唇角依然噙着那抹温和的浅笑。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蹭到她身边的小葵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然后缓缓开口。
“和朋友交往是好事,”她的声音很清晰,“我同意你去。”
“谢谢老师!”我松了口气。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含着笑意望过来,却让我莫名感到一丝压力,“可不能因为有了町里的朋友,就忽略了家里的同伴哦。祭典,大家可是要一起去的。”
我连忙点头:“那是当然的,老师。我会和大家一起逛的。”
“只是『一起逛』可不够。”松本老师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戏谑,“至少也得……嗯,好好陪大家玩一阵才行。尤其是这些小家伙们,可是盼了好久呢。”她说着,捏了捏怀里小葵的脸蛋,小葵立刻配合地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呃……”我有点为难,和也那边已经约好了,如果一直陪着孩子们,恐怕不太好,“老师,那个……我已经和朋友约好碰头了,可能没法一直……你看这个……”
“这样啊……”
松本老师状似思考,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至少也得……嗯,跟一个人好好玩一阵吧?不能只顾着自己和外面的朋友开心呀。”她的语气温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仿佛在耐心地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傻孩子。
从“跟大家玩一阵”降到“跟一个人玩一阵”,这已经是明显的让步了。
我知道这大概是老师能同意的底线。
这是她作为院长,在允许我们拥有自己社交的同时,维系这个“家”的纽带的方式。
“我明白了,老师。”我憨笑着挠了挠头,“我会的。”
“那就好。”松本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一张彩纸,准备教美咲折新的花样,这件事大抵就此揭过。
我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正想告辞回房,却见老师准备折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侧耳,似乎倾听着什么,然后,那双含笑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投向了我身后——那扇关上了的、通往走廊的拉门。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只看到紧闭的纸门。
紧接着,松本老师毫无预兆地、轻轻抬手,用指尖抵着拉门边缘,向外一推——哗啦。
纸门平滑地滑开。
门外,凌音正端着那个空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在门上的姿势,顿时僵在了那里。
她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被打开,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去的专注聆听的神情,以及猝不及防被撞破的巨大惊愕感。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和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葵和美咲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着门口僵立的凌音。
松本老师的目光在石化般的凌音和我同样惊讶的脸上缓缓扫过。
她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变得更加明媚柔和。
她轻轻拍了拍小葵的背,示意她先去和美咲玩,然后优雅地站起身,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门口。
她比凌音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身,凑近凌音烧红的脸颊,用那种商量今晚吃什么似的、再自然不过的温柔语气,清晰地说道:
“啊啦……正好。凌音,周末祭典的时候,你就和海翔一起逛吧。你们年龄相近,应该比较有共同话题。”
“……诶?”
凌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呆呆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就这么定了。”
松本老师笑眯眯地,抬手轻轻理了理凌音耳畔有些凌乱的碎发。
“要好好相处哦。”
说完,她不再看两个瞬间僵硬的少年人,轻轻将我推到门外,转身回到和室中央,重新在孩子们身边坐下,拿起彩纸,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美咲,我们继续折金鱼好不好?”
门内,是重新响起的、温柔耐心的教导声和孩子们轻微的嬉闹。
门外,空气彻底凝固了。
拉门在我身后合拢,将室内的暖光与声响隔绝,只留下走廊里更加昏昧的寂静。
我们两人——我和凌音,像两尊被突然放置在聚光灯下又瞬间断电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凌音还维持着那个被“抓包”的姿势,只是更加僵硬了。
她手里的空水杯仿佛有千钧重。
脸上的红潮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因为老师的“判决”和此刻独处的窘境,一路烧到了耳根和脖颈,在昏黄的光线下,连白皙的皮肤都透出一层诱人的粉色。
她微微张着嘴,仿佛一条金鱼似的,还处于巨大的震惊和消化信息的当机状态。
那双总是清澈冷淡的褐色眼眸蒙着一层茫然的水雾,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视线无处安放,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自己的赤足脚尖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终极奥秘。
我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老师那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的话,像一阵飓风,把我们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窗户纸彻底撕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尴尬和……一丝隐秘的、连我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的光晕似乎都在这沉默中变得朦胧起来。
终于,凌音像是从漫长的宕机中勉强重启。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微微前倾的身体,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极轻地吐出来,胸脯微微起伏。
那层浓烈的羞愤似乎稍微退去了一些,但转瞬便涌上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认命般的无奈,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窘迫,还有一点点……
不知所措的温软。
她的目光终于从脚尖抬了起来,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转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也绷着,但耳根的红晕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她看起来很想立刻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脚尖也再次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然而,老师的“指令”言犹在耳,就这么一走了之似乎更显得心虚和幼稚。
于是,她就那么别扭地站着,低垂着头,周身散发着一种“我很尴尬我想消失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的强烈气场。
看着她这副明明羞得要命却又强撑着不逃的样子,我心底那阵最初的兵荒马乱和尴尬,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甚至涌起一点近乎想笑的无奈感。
是啊,老师都已经盖章定论了,再这样僵持下去,除了让气氛更古怪,没有任何意义……
是吧。
不能这样。
至少,不能把选择权再交给沉默和尴尬。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
我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我们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
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丝厨房烟火气的气息,更加清晰地萦绕过来。
“凌音。”
我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比我想象的要稳。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没应声,也没抬头,只是将手里的空水杯攥得更紧了些。
我顿了顿,将心中那些杂乱的念头全部压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和泛红的耳廓上。
然后,我用一种尽可能清晰、认真,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正式感”的语气,开口说道——仿佛这不是在自家昏暗的走廊,而是在某个需要郑重邀请的场合:
“周末町里的祭典……”
我稍微停顿,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话语却没有停滞。
“……愿意和我一起逛逛吗?”
不是“老师说让我们一起”,也不是含糊的“那就一起吧”,更不是带着试探或玩笑的邀请。
这是一个撇开了老师强制、撇开了先前所有尴尬、以一个男生的身份,向一个女生发出的、指向明确的、正式的邀约。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反应。
凌音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氤氲着水汽和茫然的褐色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脸上的红晕“轰”的一下再次爆开,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鲜艳。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后,她像是终于消化了我的话,也终于从极度震惊中找回了一点神智。
她飞快地重新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小动物呜咽的气音。
然后,我听到她用一种闷闷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足别扭和残余羞愤,却又奇妙地没有拒绝意味的声音,含糊地、快速地说道:
“……随、随便你。”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耐力,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用一种近乎竞走的僵硬步伐,“噔噔噔”地快速冲向自己的房间,拉开门,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力道,震得走廊似乎都轻轻回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房门,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闷闷的回答。
没有明确的“好”,但也没有“不好”。
“随便你”——在这个语境下,在这个被老师强行“撮合”、两人都尴尬到极点的夜晚,这三个字,或许就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同意的回应了。
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淡淡笑意以及更深层悸动的复杂情绪,缓缓在心间弥漫开来。
额角那道旧疤,似乎又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熟悉的刺痒,但很快就被这鲜活而滚烫的现实感触淹没了。
周末的祭典……似乎,更值得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