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上的笑脸,在脑子里留了好几天。
不是那种刻意去想的留——是会在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猛地冒出来,或者刷牙的时候水流到嘴里了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镜子发呆。
那个用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画了很多年了。小时候是各种表情——笑的、怒的、吐舌头的。我嫌幼稚,让她别画了。她嘴上说好好好,隔三差五还是偷偷画一个。
冷漠期以来,那些蛋壳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天早上,笑脸回来了。
还有那碟被洗好的草莓。还有那两盒放在卧室门口的暖贴。还有她回来之后那一声——不是冷的、不是硬的——轻轻的叹气。
那几天,家里的温度在变。
不是暖气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早饭从白水煮挂面变回了正经的粥——小米粥、红豆粥、皮蛋瘦肉粥,轮着来。
配菜也不再是一碟凑合的榨菜了,有时候是卤花生,有时候是拌黄瓜,有一天甚至出现了一小碟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那种说话的方式在变。
以前是——“吃饭了。”两个字。句号。
现在是——“吃饭了,趁热。”多了两个字。
有时候甚至会加第三层——“吃饭了,趁热。那个辣椒酱少放点,咸。”
就这么一点一点的。
我不敢多做什么。不敢多说什么。每天老老实实上学、回家、写作业、洗碗、擦灶台。她做的饭我全吃干净,碗洗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仔细。
有一天晚上,我在水池边洗碗,她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洗得倒是挺干净的。”
声音是从走廊里飘过来的,人已经走过去了。
我低着头擦碗,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怕说多了又把什么东西搅碎。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在想她的身体——虽然那些画面确实会往脑子里钻。
是因为另外一些东西。
关于爸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上次爸打来那个电话——不到四十秒,通知换工地,嘱咐我“听你妈的话”。然后挂了。
四十秒。
妈在夜里独自哭了十几分钟。
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问过。
不是说他不关心。他肯定关心。他在外面扛钢筋、搬水泥、风吹日晒的,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这个家。这些我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妈瘦了。
不知道她眼底的青色有多深。
不知道她在深夜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在邻居面前维持一个“一切正常”的笑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脑子里开始翻出一些更早的画面。
十月底那个晚上。
门缝。
灯光。
妈和爸在床上。
当时我蹲在门缝后面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妈的身体——她的奶子在灯光下晃荡的样子、她骑在爸身上那个角度能看到的大腿内侧、她嘴里喊出来的那些话。
但这几天,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爸的手。
他那双手——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抓着妈的脚的时候,那力道很大。妈的脚踝被他的手指箍着,皮肤上陷出了白印子。
妈的脚被他掰成了一个角度——往上、往外——她的腿绷得很紧。
当时妈说了什么来着——
“老公……你就这么喜欢闻我的脚……”
语气是软的。撒娇的。
但那个角度。那个力道。
那是妈自己选的姿势吗?
还是爸要求的?
后来爸把他的东西夹在妈的丝袜脚之间的时候,妈一边用脚趾夹着,一边问他“舒服吗”、“伺候得爽不爽”。
伺候。
这个词我以前没在意过。
现在翻出来重新嚼了嚼,觉得不对味。
伺候——是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做的事。
是服务者对被服务者说的话。
那个场面里,妈是在“伺候”爸。
爸是被伺候的那个。
她一边做,一边问他爽不爽——那个问题是给谁问的?是为了确认她自己舒不舒服?还是为了确认他满不满意?
答案很明显。
再后来——丝袜被从裆部撕开,爸直接插了进去。动作很猛。每一下都撞得妈整个人往前冲。
妈嘴里喊着那些话——“用力”、“好大”、“都射给我”。
那些话我以前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血往下涌。
但这几天重新在脑子里过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话,是妈“想说的”,还是爸“想听的”?
一个女人在床上说“好大”、“用力”、“都射给我”——这些话是为了她自己的快感,还是为了让男人兴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句话。
“小点声,儿子在隔壁睡觉呢……”
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确实压低了,带了一点紧张。
但爸怎么回的?
“让他听见怎么了,让他知道他妈是个什么样的骚货……”
然后他用了更大的力气。
他把妈的那点担心——一个母亲对儿子是否会被吵醒的担心——拿来当调情的佐料了。
他不在意。
他根本不在意她在不在意。
他只在意他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不是硬了。
这一次不是。
是另外一个地方——胸口——在发紧。
第二天傍晚,放学回来的路上,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提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手牵手的老头老太太。
那些男人下了班就回家了。回到妻子身边。回到家里。
爸呢?
他在两千公里外的工地上。
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社区办公室里,对着一摞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忍着领导的刁难,下班再挤地铁回来做饭。
做完饭,一个人吃。
洗完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
一年三百六十天。
三百六十天里,大概有三百五十天是这样的。
剩下的十来天,爸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送礼物。亲热。在饭桌上讲工地上的事。
然后——在卧室里把她丝袜撕开,把她按在床上,折腾到半夜。
然后拎着箱子走了。
下一次回来,又是半年以后。
周而复始。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些提着菜篮子回家的男人们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凭什么?
他一年回来十天,就理所当然地占有她。占有她的身体。占有她的笑脸。占有她穿上酒红色裙子、化好妆、站在玄关等他的那副模样。
剩下三百五十天呢?
她一个人扛着的那些呢?
他知道吗?
他在乎吗?
我买了两棵青菜和一块豆腐,回了家。
妈还没到家。锅还是冷的。
我洗了菜,切了豆腐,把灶上的油倒进锅里。
油热了的时候,听见门口钥匙响。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换鞋。我在炒菜。”
她换完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
“你又做饭?”
“今天简单,青菜豆腐汤。”
“别放太多盐了,上次咸死人。”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拨着锅里的豆腐块。油烟呛得眼睛有点酸。
但脑子很清醒。
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是我在撑着。
虽然我只是个高一的学生,虽然我做的饭难吃、洗的碗有时候还有油渍、买个菜都要在超市门口站半天比价——但至少我在。
他不在。
我在。
这个事实,现在想起来,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吃饭的时候,妈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豆腐没焯水。有豆腥味。”
“下次注意。”
“你连这都不知道?豆腐要先用开水烫一下去腥的,哪有直接丢锅里煮的……”
她开始数落了。
正正经经的、连珠炮式的数落。
我低头扒饭,听着。
以前觉得烦。
现在觉得——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