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248章 陈璇

中军大帐内的议事已经结束,众将领带着沉重的心情各自散去,开始为七日后的那场凶险莫测的擂台比武做准备。

凌楚妃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示意陈卓随她来到帐外一处相对僻静、可以避开耳目的角落。

凛冽的寒风吹拂着两人,带来刺骨的凉意,也让气氛显得更加凝重。

凌楚妃问道:“刚才在帐中,你的眼神……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卓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昨夜断后之时,我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个身着一袭红衣的年轻女子。”

凌楚妃闻言眉头一挑。

陈卓露出后怕与忌惮的神色道:“我甚至没能逼她拔剑。她仅仅只是释放出剑意,就让我毫无还手之力。”

“在她面前,我的真元运转如同陷入泥沼,天离剑的光华也变得黯淡,我无法从她的领域中挣脱出来,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凌楚妃似是想起什么,瞳眸微微一缩道:“剑意领域?神念境高手么?”

当剑修对剑意与规则的理解和运用,达到了某种高深的境界后,就能够在周身或是指定方位形成剑意领域,与此同时,领域也是神念境修士的招牌手段。

陈卓摇了摇头道:“我无法确定,只知道当她走到我面前时,我清晰的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

“只要她愿意,一个念头,就能轻易杀死我。”

“但她最后只是冷哼了一声,就走了。”

说到这里,陈卓流露出屈辱与困惑的神色,“仿佛我都不配让她拔剑。”

凌楚妃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拔剑,仅凭着剑意力场,就能将手持天离、已入通玄中品的陈卓彻底压制到毫无还手之力?!

凌楚妃声音干涩的问道:“是叶红玲吗?”

除了那个传说中的罗浮剑痴,北境年轻一代,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拥有如此恐怖的剑道造诣。

然而已有的情报显示,叶红玲是通玄境上品的修士,现在听陈卓的描述,显然已经超过了通玄境上品修士所能达到的高度。

陈卓缓缓摇头,说道:“她没有自报家门,但是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确认了!

虽然不是百分百的证据,但结合所有的信息,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凌楚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

叶红玲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她迅速调整了自己对这场擂台赛的预期。

原本她还想着,即使罗浮剑派的那两个人真的很强,但或许陈卓凭借天离剑和特殊体质能与之周旋?或许自己也能凭借机敏与手段拿下一局?

但现在看来,陈卓连对方的剑都没逼出来,就被彻底碾压,她自己上恐怕也是类似的结果。

两场全胜?痴人说梦!

保住平局?恐怕都难如登天……

“看来……”

凌楚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因为巨大实力差距而产生的寒意和绝望感,神色凝重道:“这么看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我们的目标必须调整。两场比武,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至少拿下一场胜利!保住不败! 绝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陈卓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凌楚妃望向陈卓,眸中掠过一丝不忍,轻叹道:“此非战之罪。敌手之强,远超你我预估,你不必太过自责。”

她话锋忽转,秋水般的目光落在陈卓苍白如纸的脸上,原本含在唇边的温言软语,终化作不容置辩的决断:“当务之急是疗你的伤,争这七日之机!你的伤势、心境,皆须速整。只是七日,着实太短了…”

她微微一顿,似有万难在心,旋即抬眸,坦荡迎上他空洞的眼神,平淡说道:“今夜子时……你到我营帐一趟。”

陈卓身子微微一震,眼中满是惊疑错愕,更杂着一缕因心绪激荡而生的抗拒。

凌楚妃静静承接他复杂的目光,面上无半分女儿羞赧,唯有决断者的沉静。

她鬓边一缕青丝被夜风拂动,贴在微凉的颊侧,那神色深处,隐着一丝难言的倦意与无可奈何:“你我都知道,我们之前的修炼方式……”

凌楚妃所指的是过去二人为疗伤或精进,曾相对盘坐,引真元于彼此体内流转交融的方式,“此法于稳固境界、疗愈重伤,乃至短时精炼真元,最具奇效。”

她话音微顿,眼波低垂了一瞬,掠过微不可查的赧色,旋即复又抬起,语气更加决然:“虽然……之前的真元交融,偶尔会伴随着一些……令人分心的异样感,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对手的实力远超你我预估,我们没有任何退路!必须在七日内,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甚至寻求突破的可能!”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无谓的情绪和犹豫上。”

陈卓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凌楚妃那张因为说出这番“惊世骇俗”之语而显得异常冷静的绝美脸庞,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凤眸深处流露出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他自然记得那特殊的修炼方式。

初为疗伤尝试时,真元初次接触带来的奇异震动。

讨伐张术玄前,真元在彼此经脉流转,远超独自修炼的精进速度。

更忘不了的是那随着交融加深,不受控地从灵魂深处泛起的、令人脸红心跳又不得不强行压制的异样快感与微妙连接……

更多细腻记忆随之翻涌。

月光下,她坐在榻上,凤眸跃动着迷人光晕,纤手轻搭他手背。

她向自己吐露从未有过的软弱,诉说对强敌的恐惧,低语“若能再强一点便好”的期盼……

那一刻,他恍觉眼前这位郡主,并非总是高高在上、无懈可击,也藏着少女需人依靠的柔弱。

当《圣莲濯》的清圣与《启天诀》的厚重真元相互缠绕流转,修为精进的同时,更带来灵魂触碰、水乳交融般的异样悸动。

那时的交融虽也伴生暧昧绮念,也需要彼此极力克制,但终究是建立在共同御敌的纯粹信任之上,彼此心中,尚存一丝未明的可能。

可现在呢?

仅仅数月,已然天翻地覆。

难以置信的背叛、不堪的场景、刻骨的创伤、愤怒与自我厌弃,这一切的一切的,无时不刻灼烧着他。

而此刻,眼前这个令他越发在意、甚至不愿她窥见丝毫脆弱与污秽的女子,却要与他进行那种需要绝对信任、心神合一的神交……

他还能保持平静吗?

那些深埋的黑暗、痛苦与屈辱,是否会在精神联结的瞬间,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

彼时真元若是失去控制,是否会伤及彼此?!

强烈的抗拒与逃避,如潮水般席卷!

他恐惧于再次敞开自己,恐惧让她面对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真实。

陈卓几乎要脱口拒绝。

便在这一刻,凌楚妃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藏着别无选择的决绝;七日后的绝境擂台、昨夜被轻易碾压的耻辱、北境的万千生灵、她将独自承受的危险,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个人的恐惧与逃避,在这一切面前,何其渺小……

她,一介女子,尚且能为大局不惜牺牲清誉,他又有何资格退缩?

提升实力是唯一的路,保护她、至少不拖累她,是此刻唯一能尽的责任。

陈卓脸上的抗拒逐渐松动开来。

没有言语,只是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凌楚妃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

寒风呼啸,卷起新落的积雪,如同白色的鬼魅在荒原上奔腾。

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空中一轮残月,透过流动的阴云,洒下几缕清冷的光芒。

远离了灯火通明的景国营地,陈卓独自一人,顶着风雪,来到这处他白天勘察好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坳。

距离北羌提出的还有擂台比武,还有七日时间。

距离那场耻辱性的遭遇,已经过去了一天。

被那个红裙女子那如同神祇般、不屑一顾的姿态彻底碾压的画面,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种连让对方拔剑资格都没有的无力感,那种被视为蝼蚁般的漠视……

比任何刀剑加身的伤口都要来得更加深刻、更加屈辱!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当时的细节,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他来到这里,并非为了修炼,而是需要一个绝对寂静的地方,来面对自己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挫败感和自我怀疑。

通玄境中期?天离剑主? 在那样的存在面前,这些名号简直如同一个笑话!

陈卓紧握着天离剑,茫然地站在风雪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剑道,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这股负面情绪彻底淹没之时——

一道清冷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迷惘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响起:“连败在何人手下都未必清楚,便已心灰意冷,斗志全无了吗?”

“天玄宫的传人,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

陈卓猛地一惊!

身体瞬间绷紧,真元急速运转,天离剑发出一声警惕的低鸣,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的风雪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再次悄然立在那里。

仿佛从未离开,一直在那看着他。

周遭呼啸的狂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靠近她周身三尺范围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壁障般,自动向两侧滑开,竟是片雪不沾身!

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比世间最华美的锦缎更能衬托出她那超凡脱俗、宛如冰雪凝成的绝世风姿。

墨色的长发简单地束起,几缕青丝在风中微微拂动,露出一张完美得近乎没有瑕疵、却又冰冷如玄冰的侧脸。

是陈璇!

真的是她!

陈卓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自从那日在山谷隘口惊鸿一瞥之后,他心中一直存有疑虑,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再次出现!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堂……堂姐……”

陈卓的声音干涩,心头没缘由生出几分窘迫。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关于天玄宫,关于浑天教,关于她这些年的经历……

只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

然而在此刻,这些也都不是最紧要的,一种后知后觉的震惊陡然在心底生出。

她竟然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一股更加强烈的羞耻感和难堪瞬间涌上了陈卓的心头。

自己最狼狈、最屈辱的一面,竟然被这位高深莫测的堂姐尽收眼底……

陈璇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落在他脸上,似乎并没有在意他此刻的狼狈,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嘲讽或同情,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昨夜那个红衣女子,是叶红玲。”

“是罗浮剑派长生殿的人。”

陈卓瞳孔一缩!果然是她!

“你败的不冤。”

陈璇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以她如今的境界和剑道上的天赋,莫说是你,便是寻常神念境初期的修士,在她那已初具雏形的‘无尘剑域’之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她的话语,既肯定了叶红玲的强大,也巧妙地为陈卓的惨败找了一个台阶, 似乎在说:

你输给她并不丢人。

紧接着,便听她话锋一转, 毫不客气的继续说道:“然而,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败了之后,连拔剑再战的勇气都失去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陈卓,“心神动摇,剑意涣散,真元虽有所精进,却如同无主之水,空有其量,毫无其势!连最基本的‘静’字都做不到!”

“就凭你这副模样,别说七日后去挑战她,便是让你再与昨夜那个北羌部落首领放对,你都未必能稳操胜券!”

陈璇的话语,如同最严厉的鞭挞,狠狠抽打在陈卓的心上。

虽然冰冷无情,却又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将他从那自怨自艾的泥沼中惊醒。

是啊……败了就是败了……

沉溺于屈辱和自我怀疑,又有何用?

他抬起头,迎上陈璇那冰冷的目光,眼中那熄灭的火焰,似乎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芒,问道:“依堂姐之见,我该如何?”

陈璇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这一点点火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问我该如何?”

陈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话题引向了昨夜那个轻易击败他的对手。

“先说说你的对手吧。” 、

她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似是露出了几分惋惜的意味:“那个叶红玲,其实很可惜。”

陈卓一愣:“可惜?”

他不明白堂姐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而且用上了“可惜”二字。

陈璇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她曾是块难得的好玉。”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似乎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对“璞玉蒙尘”的遗憾,“剑心剔透,天赋之高,便是放眼整个罗浮剑派数百年,亦是凤毛麟角。”

“若非误入歧途,拜错了师门,毁在了某些腌臜小人手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似乎冷硬了几分,“她今日的成就,绝不止于此。”

“至于她背后的长生殿……”

陈璇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不屑,“呵,不过一群借着罗浮剑派这棵大树苟延残喘、早已忘了何为剑、只知追逐些虚妄长生之术的……冢中枯骨罢了!”

“可惜,”

陈璇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有些怔忪的陈卓身上,再次重复了一句。

“再好的剑,若是久在污水中浸泡,沾染了污秽,失了锋芒,磨平了棱角……终究也不过是一块还能伤人的废铁罢了。”

她这番话信息量巨大,如同惊雷般在陈卓心中炸响。

“误入歧途”?“拜错师门”?“毁在腌臜小人手里”?“沾染污秽,失了锋芒”?

难道叶红玲这些年,并非风光无限,反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和打压?!

一些模糊的猜测,开始在他心中隐隐成型。

陈璇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叶红玲和长生殿的评价,只是为了引出她接下来真正想说的话。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审视:“然而,即使是这样一块‘废铁’,以你昨夜那副心神动摇、剑意涣散的模样,也依旧不是对手!”

“你问我该如何?”

她终于回应了陈卓最初的问题,声音冰冷,“很简单——”

“拔剑!”

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我看看,你这天玄宫的传人,在你那颗乱成一团麻的心静下来之前,在你真正懂得何为剑阵、何为禁法之前……比之那块可惜了的废铁,又能强到哪里去!”

她看着陈卓眼中重新燃起的、夹杂着不甘和倔强的火焰,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似是想到了什么,感受着陈璇身上那股深刻不测的强大气息,以及想到胭脂榜上关于陈璇已经臻至神念境巅峰的恐怖实力,陈卓又有些踌躇:“只是……”

“不必担心我以大欺小,接下来,我会将修为压制在与你同境。”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剑,再次直刺陈卓的灵魂深处,“还是说,你连向一个与你同境界的我挥剑的勇气,都已经失去了?”

陈卓被她这番话激得浑身一震。

心中的屈辱、不甘、以及那刚刚重新燃起的斗志,瞬间被彻底点燃。

是啊!就算对方曾经是绝世天才,就算她如今可能状态不佳,被堂姐称为废铁,但自己昨夜确实是败了!而且败得毫无尊严!

现在,堂姐给了他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

他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连一块“废铁”都不如吗?!连一个同境界的堂姐都不敢挑战吗?!

陈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堂姐的话而产生的巨大震动和对叶红玲遭遇的惊疑与复杂情绪。

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抓住眼前这个机会,证明自己!提升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请堂姐指教!”

陈卓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天离剑再次发出清越的鸣响。

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哀鸣,而是渴望战斗的咆哮!

话音刚刚落下,他的身形已动。

剑光如同惊鸿乍起,带着他目前所能发挥出的最强力量和最精妙的剑招,朝着陈璇而去!

然而面对他这全力以赴的一剑,陈璇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如同拈花般,轻轻向前一点。

“叮——!”

只听得一声极其清脆、如同玉磬相击的声响。

陈卓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却又精妙到了极点的力量,沿着天离剑的剑尖瞬间传递而来!

陈璇似乎恰好点在了他剑势流转中最微弱、最不协调的那一个节点上!

四两拨千斤。

他那凝聚了全身真元、志在必得的一剑,瞬间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所有的力量和气势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天离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剑身剧烈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而陈卓自己更是如遭重击,体内气血一阵翻腾,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仅仅一指!

在同等境界之下,仅仅用两根手指,就如此轻描淡写地破掉了他全力的一剑?!

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技巧”和“境界”的理解范畴!

还没等他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陈璇的第二指已经再次点出。

还是那么随意,那么轻描淡写。

但这一次,指尖划过的轨迹却似乎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仿佛在虚空中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符文!

陈卓下意识地变招横档,试图以守代攻。

然而,当他的剑锋即将触碰到那根看似纤细的手指时,却感觉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滞!

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

他的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缓、晦涩。

连体内真元的运转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

“噗!”

陈璇的指尖,如同穿透薄纸般,轻易地点在了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一股极为凝聚、却又冰冷刺骨的力道瞬间透体而入!

陈卓只觉得胸口一麻,全身真元瞬间溃散,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再次狼狈地向后跌退,险些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陈璇!

刚才那是什么?!

不是真元攻击!更像是一种禁制?!

她竟然将禁制之法,融入了这看似随意的指尖一点之中?

“第三招。”

陈璇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次她并指如剑,对着虚空画了一个圆。

这个圆,看起来极其简单,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包容万象、循环往复的至理。

随着她指尖的划动,周围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静!

地面上的积雪,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自发地围绕着陈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看似简陋却又暗合天地之理的微型雪阵。

陈卓瞬间感觉自己如同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四面八方都是旋转的飞雪和无形的牵引之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真元,都被这个看似随手画出的“圆”给牢牢地束缚、牵引、分割!

他别说反击,就连保持自身的稳定都变得极其困难。

这分明是将阵法的精髓,融入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划之中!

以指为笔,以天地为符,画地为牢!

陈卓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不断旋转、却又伤不到他分毫的“雪阵”之中。

看着不远处那个白衣胜雪、风姿绝世、却又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堂姐,心中第一次对力量和境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迷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吗?

剑法、符箓、阵法,竟然还可以如此运用……

与她相比,自己那点所谓的突破,那点沾沾自喜的实力,简直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

陈璇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深受打击的模样,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轻轻一挥手,那围绕着陈卓旋转的“雪阵”便如同幻影般悄然散去。

陈璇淡淡地开口:“看到了吗?”

陈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的剑,太死了。”

陈璇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只知一往无前,却不知回环往复;只知劈砍刺挑,却不懂牵引束缚;只知以力破巧,却不解借势卸力。”

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眸子似乎更深邃了几分,仿佛看穿了陈卓坚冰下的暗流涌动:“而且太躁了。”

陈璇平淡的声音像一根针准确地刺入少年的心头:“剑随心动,意由神生。你心中戾气郁结,怨愤难平,这股‘躁气’不除,真元便如无根之火,看似炽烈,实则虚浮不稳,极易反噬自身。”

“如此心境,莫说领悟更高深的剑意,便是将你现有之力发挥完全,都难上加难。”

她淡淡地瞥了陈卓一眼,“对付庸手尚可,遇上真正懂得‘以静制动’的对手,你若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只会成为对方借力打力的最佳柴薪。”

陈卓闻言,脸色再次一白。

她竟然连他内心的状态都看得如此清楚,而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此刻最大的隐患!

他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内心那翻腾的怒火和无力感,恰恰印证了她的话语,让他无从开口。

陈璇看着他那副默认又带着几分不甘的复杂神情,似乎也并不意外。

她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仿佛只是随手指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缺陷。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 似乎从陈卓个人的困境,转向了更宏大、更本源的“道”的层面,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加缥缈,如同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你可知,阵法,为何能以方寸之地困锁天地,以微末之力绞杀强敌?”

不等陈卓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在为他揭开一层全新的面纱:“其核心,在于对‘势’的引导,对‘力’的转化,对‘空间’的分割与掌控。”

“你试着,将你的每一招剑式,都视为布阵的一个‘节点’;将你剑招之间的连接与变化,都视为阵纹的‘流转’;将你自身的气机与天地灵气的呼应,都视为阵眼对大阵的‘驱动’。”

“当你的剑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能聚点成线,连线成面,形成一个以你为中心、随心意而变化的无形‘剑阵’时……你的剑,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陈卓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陈璇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那些冰冷的话语,在陈卓听来却如同金玉良言:“再说禁制。符箓禁制,为何能封天锁地,逆转乾坤?其根本,在于以自身精神沟通天地,借用一丝‘规则’之力,或封、或锁、或削、或扰……达到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之效。”

“你的剑,为何只能伤敌之表,难动其本?因为你只注重了剑锋的锐利,却忽略了剑意之中,可以融入‘规则’的力量。”

“试着,将你的每一缕剑意,都凝聚成一道无形的‘符’;将你每一次出剑的轨迹,都视为刻画禁制的‘笔’。当你斩向敌人时,不仅仅是剑锋的切割,更是符文的烙印,是禁制的束缚!”

“攻其破绽,不如乱其心神;伤其肉身,不如断其根基;破其招式,不如锁其变化……这,才是‘禁’法融于剑的真意。”

陈璇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晨钟暮鼓,狠狠敲击在陈卓的心头,让他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他从未想过,剑法竟然还可以这样理解!这样运用!

将阵法的“势”与“场”,融入剑招的连接与变化之中!

将禁制的“规则”与“束缚”,融入剑意的凝聚与释放之内!

这简直是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修炼方向。

他看着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堂姐,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多谢堂姐指点!”

陈卓发自内心地、郑重无比地躬身行礼。

陈璇只是淡漠地受了他这一礼,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一个修士命运的指点,对她而言,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已。

“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理念是理念,能否化为己用,一看悟性,二看心境。”

“记住,剑道修行,如履薄冰。心境不稳,根基不固,纵有再精妙的法门,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即倒。”

她最后留下了这句话:“七日时间,能悟多少,能用出多少,全看你自己。若是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好自为之。”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刹那。

她那双如同寒潭般深邃的眸子,忽然朝着山坳外围某个特定的、空无一人的方向,平淡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是漠然的,是不带任何杀气的,甚至连半分警告的意味都没有。

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夜空中飞过的一只不起眼的飞蛾。

但就是这平淡的一瞥!

远在数里之外,正全神贯注地、试图通过几只潜伏在风雪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名为芥子听风的微小蛊虫,捕捉着山坳内能量波动和声音碎片的童妍,猛地浑身一僵!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洞穿一切的目光瞬间锁定!

她与那些潜伏蛊虫之间那微弱而又隐秘的精神连接,竟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蛛丝般,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濒临断裂的“滋滋”声!

连她寄托在蛊虫上的那一缕微弱神念,都感受到了一种如同被凛冽寒风瞬间吹透般的冰冷刺骨。

她被发现了!

而且,对方发现得如此轻易!如此的不屑一顾!

仿佛她那些引以为傲的、足以瞒过绝大多数神念境修士的诡秘蛊术,在对方面前,根本如同儿戏一般。

童妍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眼底深处那对红蝶不断扇动,充满了震惊以及被彻底轻视所带来的恼怒与不甘。

即便如此,她却连立刻切断联系、收回蛊虫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她此刻有任何异动,对方那看似平淡的一瞥,下一秒就可能化作足以将她这点微末伎俩连同她的神念一同碾碎的雷霆手段!

就好比大象懒得去踩死脚边那只聒噪的蚂蚁,但如果你非要跳到它眼前,那后果……

而山坳之内,陈璇仅仅是那短暂的惊鸿一瞥之后,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完全无视了那些可能潜伏在附近的小虫子。

对她而言,这种程度的窥探,或许真的连让她分心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再看陈卓,也不再看任何方向,身形如同水汽般在风雪中缓缓变淡, 最终消失在了这片寂静的山坳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陈卓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堂姐刚才那番话,以及那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三次指点。

至于刚才那场发生在更高层面的、无声的警告与交锋,他则是完全没有察觉。

风雪,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寒冷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和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消化、领悟……

将堂姐指点的这些“道”,融入自己的剑中。

如此一来,七日后那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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