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车窗外已经是万籁俱寂。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地面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扭曲。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淡淡薰衣草柔顺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原本应该是我最渴望的“家”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让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咔哒。”
门锁合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了血腥、暴力和机油味的夜晚。
晓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换鞋,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靠在玄关的墙壁上。
她身上的那件米色风衣还裹得紧紧的,而风衣下,露出了那套去见张强时穿的“决战装备”。
她慢慢地滑坐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呼……”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次呼吸,倒像是要把肺里积攒了半辈子的恐惧和污浊,都哪怕是硬挤也要挤出来。
今晚在“宠物食品加工厂”对她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了。
那不是我们在床上玩的那种带着情趣色彩的羞耻,也不是被张强用视频威胁时的那种心理恐惧,而是真正的、赤裸裸的、要把人塞进绞肉机里的生存恐惧。
“老公……”
过了好一会儿,小雅才抬起头。
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眼影和泪水糊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清亮。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我身上…全是那个厂房里的腥味。还有…他的味道。”
那个“他”,指的自然是张强。那个差点把我们生活彻底毁掉的男人。
“去洗洗吧。”
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帮她把脸颊边一缕被冷汗浸湿的乱发别到耳后。
“去吧,多泡一会儿,把寒气逼出来。”我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那些旖旎和调笑,只有一种疲惫后的温存。
晓雅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我这句话里有没有什么潜台词。
确认我只是单纯地让她去洗澡后,她点了点头,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浴室门关上了。水流声哗哗响起。并没有反锁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单调的水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点燃,深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我也稍微回过神来。
我坐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哪怕我知道晓雅正在浴室里清洗掉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哪怕我知道她风衣下面那套性感的内衣可能还沾着那人的体液,我的脑海里竟然没有浮现出任何淫靡的画面。
没有兴奋,没有嫉妒,也没有那种变态的窥私欲。
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脚踩到了陆地。
虽然陆地是一片废墟,但至少不再晃了。
那个一直压在我们心头、扭曲了我们生活、甚至改变了我们人性的张强,终于彻底成了过去式。
赵虎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那个红色的U盘,加上赵虎的运作,等待张强的,将是牢底坐穿。
而且在里面,赵虎肯定还安排了其他“节目”等着他。
那个恶棍,估计是完了。
半小时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团温热的水汽飘了出来。
晓雅穿着一套纯棉睡衣,头上裹着干发帽,走了出来。
热水的浸泡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但她的眼神依然有些发直,那是对刚才赵虎那种雷霆手段的后怕。
毕竟,亲眼看着一个人差点被塞进绞肉机,那种视觉冲击力不是洗个澡就能冲掉的。
她走到我身边,并没有说话,而是自然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神经极度紧绷后突然放松下来的生理反应。
“老公……”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真的……都结束了吗?”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我稍微用了点力,想给她一些实感。
“结束了。”
我看着前方并没有开机的电视屏幕,黑色的屏幕映出我们两人依偎的身影。
“张强被带走了。那个U盘里的东西,够他喝一壶的。而且有虎爷在,他这辈子难了。”
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晓雅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的那些视频……虎爷会处理干净。以后,没有人能拿着那些东西威胁你了。”
听到“威胁”两个字,晓雅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欣喜若狂。
她只是静静地靠着我,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过了许久。
晓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唏嘘的叹息。
“终于……结束了啊。”
她的语气很复杂。有解脱,有庆幸,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这短短四个月的时间里,我们经历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从最初的恐惧、抗拒,到后来的被迫服从,再到最后的沉沦、甚至享受。
我们的底线被一次次击穿,我们的人格被一次次重塑。
现在,那个强加给我们这一切的“外力”突然消失了。我们就像是两根被绷紧了太久的皮筋,突然松开,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恢复原状。
“是啊。”我感慨道,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晓雅抬起头,下巴抵在我的胸口,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光芒。那是共犯的默契,也是幸存者的依恋。
“老公,谢谢你。”她轻声说道。她没有说谢什么。
是谢我没有抛弃她?还是谢我包容了她的堕落,甚至陪着她一起疯?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以后……”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头重新埋进我的颈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一样蹭了蹭。
“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一种自我催眠。
“嗯,好好过日子。”
我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这一刻,没有情欲,没有变态的刺激,只有互相依偎取暖的温情。
……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
晓雅正常去上班。那个闲得发慌的档案室,成了她最好的疗伤地。
她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家,还会顺路买点菜。
张强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骚扰电话,没有威胁短信,那个曾经让我们寝食难安的阴影,真的散了。
我也没再去找赵虎。
按照虎爷的吩咐,我现在是“受害者”,是“清白”的,要和那些事保持距离。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平静得有些……乏味。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个周三的上午。
外面阳光很好,我正在家里打扫卫生,手里拿着拖把拖着地。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本地的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只是为了给空荡荡的屋子添点人气。
突然,一阵急促的新闻片头曲打断了正在播放的广告。
那是插播重大新闻的提示音。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屏幕下方正滚动这一串红色字幕:
【重磅!市中心医院多名高层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
来了。
虎爷说的“风暴”,终于来了。
我扔下拖把,快步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调大了音量。
画面切到了医院门口。
此刻,那里停满了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阳光下闪烁。
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语速极快地进行着现场报道。
虽然画面里的人都被打了码,但那些模糊的身影,那熟悉的体态,我知道。
那个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低着头,脚步踉跄的男人,正是王院长。
而跟在他身后,被带上警车的,还有好几个平时在医院里趾高气扬的身影。
新闻的内容很官方,也很简短,充满了“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绝不姑息”之类的套话。
但在互联网上,这场风暴早就已经刮成了龙卷风。
我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
铺天盖地。
热搜榜前几名全被这件事霸占了:
热搜第一:#某院院长淫乱视频流出#
热搜第二:#130名女员工涉案#
热搜第三:#现实版权力的游戏#
……
我点开那个带有“爆”字的热搜词条。
里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场全民的窥私狂欢。
有人爆料说,警方在某个嫌疑人的私密网盘里,查获了数百G的视频资料,涉及该院上下级医生、护士、行政人员多达130余人。
有人说,那里经常举办那种不堪入目的“多人运动”,甚至有年轻的实习医生被迫参与,以此换取编制和晋升。
还有几段被打满了马赛克的视频片段,在各种私密群里疯狂流传。
我点开其中一段流传最广的。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而且画面极其模糊,显然是经过了多次转录。
但我依然能从那熟悉的办公室背景,还有那个男人标志性的体态和那只表,认出那就是王副院长。
至于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视频里的女人脸部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白花花的肉体和那身白大褂。
但我知道,那里面,肯定有我的妈妈。
不过,让我稍微松一口气的是,虽然流出来的视频很多,但基本都是那种打了厚码、或者只是露个背影的。
并没有那种露脸的实锤视频直接被挂在网上。
甚至,那些视频里女主角的脸,都被一种很专业的技术手段给遮挡了。
显然,这是有人在控制局面。
我想到了赵虎。想到了他在办公室里跟我说的那些话。
“爆出来的,永远都是最轻的。”
真正的核弹——比如张强侮辱尸体的事,甚至王副院长那些真正涉及巨额贪腐的核心证据,并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那些东西,太脏,太黑。
一旦爆出来,不仅会引起社会的恐慌,更会让某些更高层的大人物脸上无光。
所以,它们被压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种大家都爱看的、充满了桃色新闻的“作风问题”。
老百姓喜欢看这个。
大家会骂这些人乱搞男女关系,会嘲笑那些女人的不知廉耻,会把这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这种骂声,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是“安全”的。
130个人。
法不责众。
在这庞大的分母下,妈妈那个“护理部主任”的身份,变得不再那么显眼。
她不是唯一的主角,她只是这130个“受害者”或者“涉案人员”中的普通一员。
一个小虾米。
这大概就是赵虎说的“运作”吧。
通过把水搅浑,通过制造一个更大的丑闻,来掩盖真正的罪恶,同时也给了像妈妈这样的人一个“软着陆”甚至“转身”的机会。
在这个巨大的社会绞肉机面前,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尊严、清白、甚至生命,都不过是一串数字,或者是大人物博弈的筹码。
我尝试着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意料之中。
按照赵虎的嘱咐,这段时间我不能联系她。
她现在应该正在接受调查,或者正在某个安全的地方,配合着赵虎的安排,扮演着一个“受害者”的角色,等待着风头过去。
我放下电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小区的花园里,一群大爷大妈正聚在一起,手里拿着手机,兴奋地讨论着医院的新闻。
他们脸上挂着那种窥探隐私的兴奋笑容,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栋楼的楼上,那个新闻的主角之一的儿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
晚上。
天黑得很早。
晓雅下班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太好,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显然,她也知道了新闻。
作为医院的员工,虽然是在偏僻的档案室,但那种爆炸性的消息,肯定是第一时间传遍了全院。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欲言又止。
“老公……”
“吃饭吧。”
我打断了她,没有让她问出口。
有些事,不用说破。她担心妈妈,也担心自己会被牵连。但我现在没法给她解释太多,毕竟赵虎的计划不能泄露。
“哦……好。”晓雅乖巧地点了点头。
今天吃火锅。
是我下午特意准备的。
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在餐桌中央翻滚着。
一边是红油滚滚的辣汤,辣椒和花椒在里面沉浮,像极了那些不可告人的欲望;另一边是奶白色的菌汤,平静温和,像是我们极力维持的表面生活。
白汤和红汤泾渭分明,却又在一个锅里沸腾。
这就像我们的过去与未来。
我们相对而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老公,下肉吗?”
晓雅夹起一片羊肉,筷子悬在锅上方,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下吧。”
我看着那片红白相间的肉片滑进翻滚的红油里。
肉片在高温下瞬间变色,卷曲,收缩,最终和那些辣椒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今天…医院里挺乱的吧?”
我捞起一勺汤,随口问道。
“嗯……”晓雅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蘸料,声音很轻,“大家都在议论……人心惶惶的。”
她给我夹了一片烫好的肉,放进我的碗里。
“听说……来了很多警察……还有纪委的人……把行政楼都封了……”
说到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妈她……”
“哦。”我打断了她,夹起那块肉,蘸了蘸麻酱,放进嘴里。
肉很嫩,很烫。
“不用担心。”我嚼着肉,语气平淡,“妈吉人自有天相。而且……这也未必是坏事。”
晓雅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我没有解释,只是又捞起一块肉,放进她的碗里。
“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谢谢老公。”
晓雅乖巧地吃了下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吃着火锅。
电视里,晚间新闻正在播报。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义正言辞地痛斥着腐败和堕落。
而我们,这两个被这场风暴卷得体无完肤、甚至已经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人,却像是局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风暴眼中,吃着这顿看似温馨的晚餐。
随着锅里的食材一点点减少,胃被温热的食物填满,一种久违的生理性满足感油然而生。
可是……为什么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是……尴尬?还是……一种隐秘的、变态的失落?
我看着晓雅。
因为吃火锅有些热,她脱掉了衬衣只穿着一件小吊带。
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和深深的乳沟。
她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偶尔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舔去唇边的汤汁。
看着这一幕。
我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她在视频里的样子。
那个被蒙着眼睛、跪在床上、撅着屁股求欢的她。
那个浑身写满了下流词汇、在张强身下浪叫的她。
那个她,那么骚,那么浪,那么……真实。
那是一种堕落的美感。
而现在。眼前这个坐在我对面,规规矩矩吃着青菜,一脸贤妻的样子,说着“谢谢老公”的女人,却让我觉得有些……假。
或者说,乏味。
太淡了。
就像这碗里的清汤,虽然健康,虽然干净,但吃多了,嘴里会淡出个鸟来。
没有了张强这个“催化剂”,没有了那种被迫害的紧张感,没有了那种“被别人玩弄”的背德刺激,我们之间那种扭曲的激情,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我们变成了一对普通的、有些貌合神离的夫妻。
难道以后的日子,就要这样平平淡淡、相敬如宾地过下去吗?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装作我们还是那个纯洁的陆云和晓雅?
“不。”
回不去了。
尝过了鲜血和烈酒的人,是喝不惯白开水的。
晓雅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目光太直白,太具有穿透力,让她有些不安。
她抬起头,放下了筷子,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在我的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紧接着她的眼神也变了,变得黏稠的,变得勾人。
她的眼角微微上扬,迎着我的目光,伸出粉红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
那神情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也是个变态”的笃定,甚至还有几分撕下伪装后的挑衅。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嘲笑。那种神色太复杂了,但我能看懂,那是…期待。
“老公~…”她轻声唤我,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乖巧的腔调,而是带上了明显的媚意。
“你在看什么?”她明知故问。
“看你。”我直言不讳,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再滑到那起伏的胸口。
“看我干什么?”她咬着嘴唇,对我挑了挑眉。
同时,桌下的一只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伸了过来。
那只穿着丝袜的小脚,轻轻地慢慢地蹭着我的小腿。
我看着她。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在这一刻,伴随着那只脚的动作,被悄悄地拨动了。
“我在想……”
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身体前倾,隔着锅里蒸腾的雾气,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我在想,老婆……”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还想玩吗?”
这句话一出,似乎时间都静止了。
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晓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只蹭在我腿上的脚停住了,但并没有收回去。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闪过震惊、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后的兴奋。
她听懂了,她知道我说的“玩”是指什么。
不是去大理旅游,不是看电影。
而是那种只有我们知道的、带着羞辱和痛感的、扮演着“荡妇”与“绿帽夫”的游戏。
那是我们在这个崩坏的情感里,唯一能找到快感的方式。
“我……”她张了张嘴,眼里的水雾升腾,随后,她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