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中,冰裂的刺耳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陆铮的双眼在暗红的火光中缓缓睁开,那一抹妖异的红色,正对上苏清月那双布满血丝、近乎哀求的眼眸。
此时的苏清月,正趴在碎裂的玉牌残渣与冰霜之上,那原本如孤月般高傲的头颅,终于在极寒的摧残下,朝着陆铮那双玄黑色的战靴卑微地低了下去。
她那双冻得青紫、指甲翻开的手,颤抖着挪动了那耻辱的一寸。
小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口处那尚未平复的魔纹随着每一次起伏而灼烧着。
那是一种极度的羞耻感,可当她看到苏清月也像自己一样,为了那一点可怜的温度而抛弃尊严时,一种从未有过的、阴暗的解脱感竟从她识海深处升起。
“师姐到底还是动了……”小蝶在心里自喃,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挪动膝盖,更紧地贴在陆铮的膝头。
她伸出那双同样布满细微魔纹的手,却不是为了推开那只狰狞的孽金魔爪,而是像寻找母兽的幼崽一般,主动将自己的颈侧送到了那冰冷、锋利的指甲边。
她能感受到陆铮那带着铁锈味的指甲切开她的皮肤,也感到了那种霸道的神火气息顺着伤口灌入四肢百骸。
“主上,师姐她……快冻毙了。”小蝶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垂下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她看向苏清月时那种既愧疚又隐隐带着一丝审视的复杂眼神。
石台上的陆铮发出一声冷哼,那种带着金属颤音的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苏清月原本就濒临崩溃的道心再次颤栗。
他抬起那只暗红色的孽金魔手,随意地一挥,一股混合著魔性的神火余波便轻飘飘地扫向了地穴边缘。
那点热量对于陆铮来说微不足道,但对苏清月而言,却像是地狱深处燃起的救赎之火。
小蝶看着苏清月在感受到那点热度后,身体产生的那种近乎痉挛的反应,眼角的余光掠过陆铮那冷漠的脸庞。
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在这地穴之中,她们不再是云岚宗的弟子,而是两个正在为了生存而竞争“主上怜悯”的玩物。
这种认知,让她的身体在寒风中,竟生出了一股病态的、甚至带点兴奋的燥热。
地穴中那种近乎绝对的静默,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打破。
小蝶缓缓松开了紧贴在陆铮膝头的手。
在那双暗红魔瞳的注视下,她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从石台的暖意中缩回了身子。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在石台下局促地整理了一下那件宽大的玄黑长袍,动作有些笨拙,仿佛怕这沉重的黑袍会压垮她纤细的脊梁。
她带着一身还未散去的、独属于陆铮的燥热气息,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向了地穴边缘。
此时的苏清月,正趴在碎裂的玉牌残渣与冰霜之上。那原本如孤月般高傲的头颅,终于在极寒的摧残下,朝着陆铮的方向卑微地低了下去。
小蝶停在了苏清月面前,慢慢蹲下身。那件宽大的黑袍随之散开,将苏清月那瘦弱且颤抖的身体笼罩在阴影里。
“师姐……”小蝶轻轻唤了一声,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她没有露出任何嘲讽的神色,反而眼眶微红,伸出一只布满暗红魔纹、却依然纤细的手,想要去触碰苏清月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她怕自己手上的魔纹,会脏了那位一向洁身自好的师姐。
“你……你也想要我……”苏清月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神中满是心灰意冷的绝望,“你也想要我……像你一样,去侍奉那个魔头吗?”
“不,不是的,师姐……”小蝶猛地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你死。主上他……他的火太烈了,你这样硬撑着,身体会裂开的。”
她看着苏清月睫毛上挂着的冰霜,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握住了苏清月那只冻得青紫的手。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那种极寒与极温的对撞,让苏清月本能地打了个冷颤。
小蝶指尖传来的那点属于陆铮的残温,对于此刻的苏清月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师姐,你抱抱我好不好?”小蝶突然像小时候受惊时那样,声音颤抖地哀求着,“你抱紧我,我把热气分给你。只要我们在一起……主上就不会再罚你了。求你了,别再守着那些碎掉的玉牌了,它们真的好冷。”
小蝶不再说教,而是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主动张开双臂,用那件浸透了陆铮体温与魔气的黑袍,轻轻地、试探性地将苏清月搂进了怀里。
这一搂,让苏清月的身体瞬间僵硬。
可紧接着,那股霸道、滚烫的热量顺着黑袍灌入她冻僵的胸膛。
苏清月原本死死咬住的牙关松动了,一种生理性的舒适感如毒药般麻痹了她的神魂。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小蝶在苏清月耳边泣不成声。
她觉得自己是在救师姐,却不知道自己这副依靠陆铮赏赐的“温暖”来施舍师姐的模样,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同化。
她那双抓住黑袍边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关节发白,她紧紧拥抱着苏清月,仿佛只要这样,她们就能在这个地狱般的溶洞里,偷得一丁点带血的安稳。
“真是好一副姐妹情深的画卷。”
一阵带着粘稠妖气、却又阴冷入骨的声音,从石台侧方的暗影中幽幽传来。
碧水娘娘缓缓踱步而出,她原本玲珑的身段,如今因为腹部那异常的隆起而显得有些步履迟缓,但这并未削减她身上那种大妖特有的、如毒蛇般的威压。
她那双充满妖气的竖瞳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反复扫视,最后停留在苏清月那张惨白如纸、布满冰痕的脸上。
苏清月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僵。
她原本正沉溺在小蝶怀中那仅有的一点、带有罪恶感的温暖里,此时却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衫。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小蝶,想要捡起地上的尊严,可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长腿,却在离开温热源头的一瞬间,再次被溶洞里的极寒刺穿。
“小蝶,你瞧瞧她。”碧水娘娘走到近前,伸出一根修长、涂满暗红蔻丹的指甲,轻挑地划过苏清月那满是冰渣的侧脸,“就在刚才,这位苏大仙子还宁愿抱着一堆碎玉等死,连眼角都透着高不可攀的仙气。可现在呢?她却在往你这个”魔奴“的怀里钻,像不像一头在寒风里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娘娘,师姐她只是……”小蝶的声音在发颤,那是对碧水娘娘本能的畏惧。
可奇怪的是,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将黑袍裹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将脸埋进苏清月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躲开碧水娘娘那毒辣的审视。
“够了。”
一直沉默如石像、任由她们拉扯的陆铮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且带有磁性,却像是一柄重锤,瞬间砸碎了地穴中那脆弱的平衡。
他那只覆盖着暗红甲片的孽金魔爪猛然握紧,指尖在坚硬的石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就在这一刻,地穴上方那错综复杂的岩缝中,隐约传来了三声清脆、空灵且带有某种特殊律动的铃响——“叮……叮……叮。”
这清脆的铃声在地穴的回音中被拉长,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苏清月的瞳孔在听到铃声的一瞬间剧烈收缩,原本灰败的眼底竟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那是“引魂铃”,是云岚宗亲传弟子在搜寻同门灵魂印记时才会摇动的法器。
紧接着,一道厚重、沉稳、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正气呼唤,顺着风口,穿透重重岩壁灌了进来:
“清月师妹!小蝶师妹!你们在下面吗?若是听到了,便给师兄一个回应!”
是师兄。
苏清月当然知道这是谁。
在云岚宗那长年积雪的峰顶,这位师兄曾无数次在雪夜为她们送来热气腾腾的灵茶。
那是她心中“正道”二字具象化后的化身。
“师……师兄……”苏清月的喉咙干涩如枯木,她拼命地想要张嘴呼喊,想要告诉外面那个人,救救她。
可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掠过了小蝶那双已经布满暗红魔纹的手,感受到了身上那件属于魔头的黑袍。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师兄冲进来,看到的不是那个清冷出尘的首席师姐,而是一个正趴在魔头脚下、贪婪吸取魔气温存的残破躯壳……
那种从未有过的、甚至超越了死亡的恐惧,让她的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阵绝望的抽泣。
而小蝶的反应则更加复杂。
她先是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纯粹的、对往昔美好的惊喜;可紧接着,这抹惊喜迅速熄灭,化作了一片灰败的落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流转的暗红魔气,又看了看锁骨处那道狰狞的魔纹,一种深深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她的心。
她并没有抬头看向洞口,反而像是受惊的野猫一样,浑身毛发倒竖,下意识地向石台上的陆铮爬近了两步。
在那清冷的宗门铃声映衬下,小蝶脸上的暗红魔纹竟然显得愈发妖异。
她紧紧攥着陆铮的衣角,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病态的抗拒——她害怕被“救”回去。
她怕那些所谓的“正义”会把她带回那个冰冷严苛的宗门,让她面对那一双双审判的眼睛。
在那三声“引魂铃”刺耳的激荡下,苏清月的神魂仿佛被硬生生扯出了这具残破、肮脏的肉身,坠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大雪。
那是三年前的冬至,云岚宗,思过崖。
画面中的世界是纯粹的白,没有硫磺的恶臭,没有魔火的燥热,只有冷冽入骨却又干净得让人想哭的清气。
苏清月正值双十年华,那是她剑意最纯粹的巅峰。
她穿着一身象征亲传弟子的雪白云纹剑袍,宽大的袖口在烈烈风雪中翻飞,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直指苍穹的绝世孤剑。
那时她的眼眸中没有泪痕,只有对剑道的极度赤诚。她正在尝试领悟宗门秘传的“冰魄剑意”,每一寸呼吸都伴随着冰晶在肺腑间凝结。
“清月,又在逞强了。”
一只温厚的手掌,带着淡淡的丹药香气,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即将走火入魔的剑气生生压了回去。
苏清月回过头,正对上师兄那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
画面中的师兄,面容在柔和的雪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处处透着让人无比心安的稳重。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并没有佩戴繁琐的法器,仅仅是腰间的一枚引魂铃在随风轻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红晕的暖玉,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清月因为练剑而冻得微红的手心里。
“修行之人,本该以身为剑,师兄这般照拂,只会消磨我的剑意,令我产生依恋之心。”那时的苏清月,语气高傲且倔强,连脖颈都梗得笔直。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还刻意推开了师兄递过来的披风。
师兄听了也不恼,只是帮她拂去肩头那层厚厚的积雪,温声笑道:“傻师妹,剑意再冷,心也该是暖的。若连一点人间温气都守不住,又谈何守护宗门,守护你身后那些弱小的师弟师妹?”
在那枚暖玉的包裹下,苏清月的手心微微发烫。
那是她一生中守护得最紧、也最引以为傲的尊严——她是被众人仰望的首席,是师兄心中最完美的接班人。
而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还没长高的小蝶正扎着双丫髻,手里攥着师兄带回的纸风车,笑得无忧无虑。
那时的她们,从未想过“堕落”二字该如何书写。
就在苏清月沉溺于雪夜暖玉的瞬间,小蝶的意识也被那熟悉的铃声拽回了云岚宗后山的碧波池畔。
那时的小蝶,尚未被这地穴的阴冷腐蚀,更没有那一身如毒蛇般游走的暗红魔纹。
她扎着灵动的小丫鬟髻,腰间缀着几串师兄从凡间带回的小银铃,每跑一步,都会在静谧的山谷间激起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她穿着宗门入门弟子的浅粉色罗裙,裙摆处绣着几只振翅欲飞的灵蝶。
“师姐!师兄!你们快看,我学会”化蝶步“了!”
回忆里的小蝶,笑脸比池中的金莲还要灿烂。
她在水面上轻盈点过,身形摇曳,惊起一池细碎的流光。
她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蝴蝶,一头扎进师兄和师姐怀里,那是她生命中最温暖的港湾。
师兄总是会笑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到她手里:“练得不错,这是奖赏。”
那是她们最美好的午后。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仿佛所有的阴影都被隔绝在云岚山外。
小蝶记得,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害怕明天的课业会被师姐抽查。
那是一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幸福,仿佛邪恶永远无法触及她们。
然而,现实的冷风无情地吹散了这抹斜阳。
小蝶猛地一颤,她低下头,看见的是自己指缝里残留的、属于陆铮石台上的暗红石屑。
她身上披着的不是那件浅粉色的罗裙,而是浸透了魔头气息、沉重且肮脏的玄黑披风。
那串铃声每响一次,就像是在她心尖上狠狠抽了一鞭。这种对比太残酷了。
那个曾经连杀生都不敢的小师妹,已经死在了主动向魔头求欢的每一个瞬间。
她并没有渴望获救,反而因为极度的羞耻,拼命地想要往黑暗更深处缩——她最恐惧的,莫过于让师兄看到此时她这副满身奴性的丑态。
“旧梦看够了吗?”
陆铮那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声音,瞬间将她们从虚假的温暖中拽回。
他缓缓起身,那件玄黑长袍在石台上铺散开来,如同一片浓稠的墨。
他伸出狰狞的孽金魔爪,玩味地挑起小蝶布满魔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地穴出口的方向。
“你们的师兄就在外面,带着能救你们脱离苦海的”正义“。”陆铮冷笑一声,魔指在小蝶娇嫩的后颈轻轻摩挲,“小蝶,去洞口”迎接“他。告诉他,你们受了多少苦,引他进来。”
陆铮凑到小蝶耳边,恶魔般的低语回荡在空旷的地穴:“如果你露出一丝马脚,我就在你的面前,亲手剥离你师姐最后的一点灵根。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小蝶绝望地看向身旁已经如木头人般死寂的苏清月,又看向洞口那道微弱的白光。
她那双抓住魔袍的手死死攥紧,最终,在极度的恐惧与屈从下,她低下了头。
“是……主上。”
她颤抖着站起身,披着那件沉重的、带有魔头气息的黑袍,一步一顿地走向了那道曾代表救赎、如今却意味着深渊的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