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亲我一下

穆偶认真听完訾随讲的萨巴克古老寓言,心中好奇被勾了起来,忍不住想听他这次出任务的经历。

她拉着对方的袖子,无意识地、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声音也带了不自知的娇。

“随随,你给我讲讲嘛。”

訾随的视线垂落,定在她拽着衣袖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细白,陷在他深色的衣料里,晃动的弧度很小,却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挠了一下。

他眸色沉了下去,喉结很轻地滚了滚,再开口时,嗓音是压不住的哑:“……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訾随愣愣地率先反应过来,但是他却没有急于解释什么,只是抬头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他在好奇,好奇她会怎么做。

穆偶脸涨得红红的,不好意思地垂眸,手指无意识扣着裤面。半晌,又抬起视线,看着灯下訾随清冷温俊的脸。

想起小时候自己为了求随随,总是晃着他的胳膊,又似小鸡啄米一般亲他侧脸,直到他答应了才肯停下。

可是现在都长大了。

时间就像凝在了空气里,灯光下聚着羞意与平静。

她怯然地小幅度动着腿,脚踝处银链垂下的星星贴着皮肤晃动,痒得她脚心发麻。

就在訾随放弃等待、直接开口讲述经历的时候——

一个柔软的、发着抖的、带着滚烫湿意的吻,极轻、极快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快得像错觉,但又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触感和温度,清晰地烙印在脸上。

訾随整个人顿住了。足足一秒,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呼吸,甚至没有眨眼。仿佛被那道细微的电流,钉在了原地。

“……现在可以了吧?”

穆偶咬唇歪头,飞快看了他一眼,示意訾随——我都照做了,现在轮到你了。

心脏紧得发疼,连带着还没好全的伤,都在细细密密地发痒。他目光翻涌着某种浓郁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他理智的情绪。

他视线几不可察地看向穆偶轻轻搭在腿上的莹白指尖。他突然,无法控制地,想紧紧抓住她的手按上去。

想让她的指尖顺着他未愈的伤口,去抚平,或去镇压他身体里难耐的痒和痛。

“随随……”穆偶轻叫了一声,等了许久,只见他一动不动,似是失了神。

訾随终于压制住了身体里渴求的欲望,他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吐了一口气。

“……嗯。”他开口,声音是强压的直线,可每一个字都硬得像他从理智中撬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天气怎么个好法,他描述了尽五十个字;路上风景如何,他说了两行;至于怎么艰险,怎么惊心动魄,是如何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他只说了四个字:夜晚很困。

然后没有然后了。到最后只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补了一句:“我脚踩空了,迟衡拉了我一把。”

他抹除了所有的腥风血雨,把经历包装成儿童睡前故事一般,讲得穆偶昏昏欲睡,讲得一白小肚皮起伏。

穆偶似乎很困了,眼尾半眯着,努力睁大去看訾随。最后头微耷拉着,碎发掉了下来,随着呼吸颤动着。

訾随嗓音轻缓,仿佛真的在讲哄睡故事。他视线落在穆偶眯着眼的脸上,眉眼弯了一瞬,抬起手,指尖小心捏着她耳侧细软的头发,搓了搓。

“早点休息吧。”

“嗯……好。”穆偶应答着,连眼睛都没睁开。

昏暗的卧室内。

一道闷闷的、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微抽泣声,时不时响着。

方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穆偶,此刻侧躺蜷缩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被她抱着,脸埋进里面,肩膀抽动着。

她清晰地明白,随随在骗她。

他撒谎时摩挲的手指、不敢看她的眼睛。这些习惯她从上次就发现了,他没变。

她了解他的同时又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一瞬间的抉择,不了解他是如何与迟衡这样的人认识、建立起能交付后背的关联。

“迟衡拉了我一把。”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是有意告诉她的——告诉他与迟衡是熟悉的。

她最想远离的恐惧源头,成了他最危急时刻的依靠。

一边是最爱,一边是最恨,就像是天平,层层加着砝码。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她窒息目眩。

穆偶闷得呼吸都喘不上来,她微微抬起头,泪水胡乱地沾湿她的脸颊,连带着被子都有两团水渍。

随随为什么要刻意说一声迟衡救了他呢?穆偶咬着唇,将溢出来的泣声咽了下去。

她想起了小巷的夜晚,迟衡跪在她身上,血红的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哀色和痛苦。

可是现在,她明确讨厌的人,救了她最重要的人。

“呜……我不要这样。”

穆偶闭上眼,眼眶蓄满的泪滚滚滑落,带着她的无措、茫然和痛苦,渗进枕头里。

许久,她抬起僵硬的手,狠狠擦向脸颊。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弄疼了自己,但很干脆。

“不要这样……”她红着眼眶,低低的、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她知道哭没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用的是自己要坚强起来。

早晨,穆偶睡醒出来的时候,訾随早就醒了。

他穿着灰白色运动服,像是刚从外面运动回来,额发带着一点点微汗。看到穆偶出来了,他自然地开口:

“过来吃早饭。”

穆偶抬手扎着头发,歪头看向餐桌,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屉小包子,上面还冒着热气。她望向站在餐桌旁喝水的訾随。

訾随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水杯,目光清清冷冷的,说了一句:“我看你上次吃过。”

“嗯。”穆偶手上没停,走到餐桌旁,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才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她拿起包子凑到嘴边吹着,垂眸看着白白的面皮,就像是真的在意一般问道:“随随,还没开学吗?”

訾随目光微凝,随意看向穆偶的表情,发现她认真地吃着包子,张嘴呼着气,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蜷着手指摸着上面薄茧,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我不着急。”

不着急什么?

不着急读书,还是不着急离开?他不明所以的话,反而听着让人不解其意。

穆偶吃包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訾随。两人视线一对,有些微妙。

她移开目光,点点头:“那好吧。”

“嗯。”訾随坐在穆偶旁边,喝着水,耐心等她吃完。

訾随开车送穆偶到学校。两人道别后,他没急着离开,从后视镜看着穆偶穿着校园制服、背着书包,迎着朝阳自然地融入学生当中。

甚至还看到了那位名叫封晔辰的男人,看到穆偶快步凑了过去,两人有说有笑地踏入校园。

乖乖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充满和谐的社会里,她是健康的。

至少比他……

訾随握着方向盘,指尖敲着,随后猛地停滞。那双无波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瞬,随后一声嘲弄的、无奈的笑在车厢里低低响起。

他被自己蠢笑了。他和乖乖年龄一样,按道理来讲此刻也算是高三生,正处于最紧张的毕业期。他那句“不着急”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他没上过学,连校园都没进去过,甚至学校里都在学些什么他都不清楚。

他的那些知识都是在最底层学到的,连手段都不算光彩。和她正规学到的不一样,在他脑子里甚至没有“求学”这一套理论。

现在细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乖乖关于学习的任何知识,本来就已经不对劲了。

乖乖那么聪明,自己怕是早就露馅了。

訾随靠在椅背,闭眼,长吐一口气。

怅然与酸楚无尽。他越发意识到,自己和她身边的人,差距有多大。

车窗外的世界阳光明媚,书声隐约,一切都秩序井然,充满希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熟悉枪支、匕首、伤口的缝合,熟悉黑暗中所有的生存法则。

却对如何解开一道高中数学题、如何写一封情书、如何像那个叫封晔辰的男生一样在阳光下坦然地走在她身边……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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