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偶从播音室出来,回身,将门轻声带拢。
指尖在门把上留下午后最后一点温热。她安静转身,一步步下楼梯,窗外的阳光随着她的脚步一明一暗交替着。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手中未开封的水上。邱良给的,说是辛苦她了。
本意不想接的,可是他态度坚持,言辞恳切,再说推辞的话,就显得自己过于矫情。
只是……
她微微蹙眉,只觉得邱良这人有些奇怪。
公事公办到了极点,说她只要读完稿就可以离去,不用做任何善后,和她接触都只是为了对稿子,全程不说任何多余的话。
最让她惊讶的,是对方的声音。
同她说话时,声音会偏低、平稳些,就像是水瓶中晒暖的水,摇晃时总是闷闷的。
但在刚才广播时,他的声音清亮高扬,就像老派电影里的人,感染力极强。
想起自己方才在播音间里,因太过惊讶,竟频频侧目去看他,差点在关键处念错了稿子的窘态,穆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染上一点无奈又新鲜的笑意。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她低头,轻轻喃喃了一句:“……这样的声音,不去配音,可惜了。”
“这样的我,今天可太幸运了。”
确实幸运。那场中道崩殂、发展成自由搏击的联谊赛,原来赢在这里了。
迟衡接了她那句呢喃,看着身前相距不足几厘米的穆偶,尾音不自觉上扬,沙沙的,钻进她的耳朵里。
听到熟悉的、让她心尖发颤的声音,穆偶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柔和瞬间收敛。
如果刚才她还在阳光下的话,现在似是被丢进了冰窖里,一切都冻住了。
他的视线滚烫,毫无掩饰地落在穆偶柔润的侧脸上。
被她高大身影遮挡、挤出的碎阳不偏不倚缀在她柔软的脸上,似是无意间泄露的魔力,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那团暴戾的心火。
目光像是曝晒过后的炭火,烧灼着一点点从她紧抿的唇上,一寸寸浅浅起伏的胸口,最后移到她垂下攥紧水瓶的右手上。
那里被袖子挡着,看不清是否还带着他送的银镯。迟衡看着那个有些扁的水瓶,看着她发白的指尖,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有些不好受。
穆偶一直低着头,努力控制着慌乱的呼吸声,视线落在两人方寸间光洁的地板上。模糊倒影着交错的身影,她看到自己在细微颤抖着。
她在紧张。因为她锯了迟衡送她的镯子。
她抬脚微微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了过于亲密的距离。那低垂的头颅,在得到安全距离时,才缓缓抬起,目光很轻地落在迟衡身上。
迟衡还在看她,却因她愿意与他对视,身体怔了一瞬。臂弯间松松夹着的深炭灰篮球被他夹紧了一下,碰到腰间被人肘过的伤处,微微蹙眉。
说点什么吧,不然多尴尬。他想。
“你还觉得他好吗?”
他低沉着问出声——不是“你还好吗”,是“觉得他还好吗”。
还觉得傅羽比他好吗?还是说……你还没有放下他。
他是谁?不用想,是傅羽。
他问完,闭上嘴,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目光焦灼着一丝忐忑和在意。脸颊上她为维护傅羽扇他留下的伤疤抽动一下,似是一条刻出的笑话。
他早就忘了身上那些伤疤的来历,可唯独这一条他摸了又摸,记了又记,那灼烈的疼痛仿佛还留在上面。
非得灼透他的理智,才能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她不可。
穆偶呼吸微凝,那晚傅羽与她分手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袋里掠过,最后停在四小巷她对着迟衡大吼“他就是比你好”的场景,那句话让她目眩发昏。
她看着迟衡等待她回答的样子。他是在故意看她笑话吗?是在嘲讽她吗?
是不是觉得她很好笑——毕竟脸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她视线凝在他脸颊浅淡的伤痕上。那是她对傅羽当时最爱的证明,此刻却成了她过于决绝的冲动。
那是罪证,不是爱的痕迹。
“我觉得不好,”她无声咽下苦涩,抬头有些倔强地看着迟衡,梗着脖子丢下一句,“但用不着你管!”
静谧的走廊里,这句话清晰入耳,震得迟衡心跳都慢了一瞬。
他视线直直看着她,看着她为某些事据理力争时那大胆又勇敢的样子,仿佛连怕都忘了。
心脏遏制不住地重重跳了一下。迟衡知道自己该死的又心动了。
迟衡的视线,钉在穆偶快要捏碎瓶子的手上,钉在她眼底那圈强忍着、却越来越清晰的红。
真行,他想。
自己大概是长她泪腺上了,回回见他都哭,洋葱和他大概也没什么区别。
绷着的脊背微松,抬脚上前。
穆偶看到他突然走过来,睫毛扑朔,压抑着即将出声的惊呼,害怕得就要退去,心中颤颤,以为自己惹怒了对方。
下一秒却被一只手握住小臂,力道很轻,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走廊内只有一声压抑的惊叫。穆偶如一只受惊的幼鸟,手里的水瓶握不住地掉在地上,滚到墙边。
她已经顾不得其它,在想要张口叫迟衡放手时,耳边响起一句突然低哑下去、别扭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别哭了。”
穆偶挣扎动作一滞,愕然抬头看他,有点不信这句话是他说的。她震惊的样子过于明显。
迟衡后面的话像是被烫了一下嘴,生生拐了个急弯,变成了一句他自己都嫌牙酸、却再真不过的大实话:
“……我心疼。”
世界静了一瞬。
随即,更汹涌的悚然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爬满四肢百骸。
穆偶仓惶垂眼,用尽力气才没让自己在这荒谬的三个字里彻底融化。她猛地抬手,动作近乎粗鲁地推开他,语气干涩生硬:
“……不用你管。”
她说完转身就跑,好像在逃离即将涌上来的什么。
“噔噔噔——”
臂弯里的球掉了下来,因为惯性弹落在地。身后的脚步声随着球的声音渐渐平息。
迟衡僵在原地。
跳动的心就像是被中途截断,只剩下空落落的胀疼。
指尖还残留着握过她小臂的触感,此刻却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指尖彻底蒸发掉。
他慢慢蜷起手掌,握成拳。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抓住。
半晌,弯腰,捡起地上那瓶被她遗弃的水。瓶子冰凉,瓶身还留着几道她用力攥过、尚未回弹的指痕。
他盯着那几道指痕看了很久,然后,拧开瓶盖,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不伦不类的暖意。
一路烧灼,空空荡荡地,凉进了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