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小野寺家气派的西式宅邸门前时,我的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虽说和茜已经是那种关系,但正式拜访她家,以“男朋友”的身份面对她的家人,这绝对是第一次。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跳得有些快。
我对自己说,冷静点幸太,只是吃个便饭而已……但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仅有的、关于茜家庭的零星信息。
家长会时见过一次她的母亲,是位非常温柔美丽的阿姨,除此之外,我对这个家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直接进来就好。”
走在前面的茜没有按门铃,而是用钥匙直接打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没像往常那样回头对我露出狡黠或鼓励的笑。
这细微的不同让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打扰了……”
我小声说着,跟着茜踏进了玄关。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内部的景象比预想中更为宽敞。
装修是现代而冷感的风格,利落的线条与浅淡的色调,让一切显得洁净却少了些温润的生活气息。
然而,矛盾的是,属于“家”的痕迹又随处可见——玄关处随意摆放的旧拖鞋,走廊边叶片还挂着水珠、略显蔫软的绿植,像是精心维护的秩序中,几处无法完全抚平的毛边。
我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被牢牢攫住。
正对面的整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深色雕花画框厚重而典雅,框住一张温婉微笑着的年轻女性的脸——是茜的母亲,美咲阿姨。
画中的她比我记忆里的模样更为青春明亮,笑容仿佛凝固了某个最美好的瞬间。
惊人的是,那巨大的画框光洁如新,一尘不染,在精心调整的灯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
与旁边茶几上那本卷了边的杂志,或是沙发上微微凹陷的靠垫相比,这幅画受到的呵护近乎虔诚。
它悬在那里,像这个空间沉默的核心,又像一道永恒而温柔的凝视。
我的手上传来加重的力道。
茜还握着我,手指比刚才更凉,也更用力了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非紧张也非愉悦,只是一种罕见的、紧绷的沉默。
她平日里那双灵动闪烁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看向虚空,又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更远的地方。
这异常的安静让我喉头发紧。我想说点什么,但话语卡在嘴边。直觉告诉我,任何声音都可能打破此刻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时,我们经过一扇半开的房门。似乎是书房。我的目光无意间扫了进去。
房间内部陈设看不太清,但靠墙的桌子上,某种熟悉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
那造型,那反光的角度……非常像新闻部活动室里,用来保养和维护皮物的那些高级设备的轮廓。
看来,茜在家也有自己的“工作角落”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深想,毕竟皮物相关的东西出现在茜的生活环境里,再正常不过了。
茜拉着我继续往里面走。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厨房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
但我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客厅景象里。巨大的肖像画,茜沉默的侧脸,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
一切都静悄悄的,除了我们轻微的脚步声。
厚重的木门被茜推开,餐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长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瓷器和闪烁的银质餐具。暖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吊灯上洒下,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然后,我看到了她。
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的女性,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服,围裙的系带在腰间松松地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对我们露出笑容——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墙上那幅肖像画活了过来,走下画框,走到了这间餐厅里。
是茜的母亲,美咲阿姨。
她的容貌、身材,与照片和画中毫无二致。
柔软微卷的长发,温婉的眉眼,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夸张,少一分则显冷淡。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气息,像春日午后的阳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
“啊啦,你们来啦。茜,这位就是幸太君吧?欢迎你来。”她的声音也和想象中一样,温柔似水,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安抚力量。
她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轻轻握了握,手心温暖干燥。“快请坐,饭菜刚刚准备好。茜,带幸太君去洗手哦。”
她的举止流畅自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优雅。
茜在我身边,身体最初是僵硬的。
她低声叫了句:“……妈妈。”
“嗯,茜,今天有做你最喜欢的炖菜哦。”
美咲阿姨回头,对茜眨了眨眼,那是一个只有母女之间才懂的、带着些许宠溺的小表情。
我看到茜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她似乎被这个熟悉的互动安抚了,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甚至对我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安心意味的笑容。
她拉着我去洗手,小声说:“妈妈做饭很好吃的。”
晚餐开始了。
美咲阿姨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着我们。
她不断给我布菜,询问合不合口味,话题从学校的社团活动,聊到最近的天气,再聊到我家里的情况。
她的关怀无微不至,语气始终温柔,每一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让对话顺畅地进行着。
她甚至记得茜最近抱怨过肩膀酸痛,提醒她要注意坐姿。
茜渐渐放松了。
她开始像以前和我聊天时那样,说起学校里的一些趣事,偶尔会和美咲阿姨相视而笑。
餐桌上似乎弥漫开了真正的、家庭晚餐应有的轻松气氛。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忘记进门前的所有违和感,沉浸在这份温暖里。
然而,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当话题不知不觉间,从轻松的日常转向更未来的方向时,美咲阿姨的语气虽然没有变,但话语的内容和重量,开始不一样了。
“幸太君将来打算读哪所大学呢?有考虑过专业方向吗?”她微笑着问,用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汤。
“呃,这个……还在考虑,可能偏向文科类……”我谨慎地回答。
“文科吗?嗯,也很好呢。不过,如果是考虑到以后的发展,以及……嗯,为了能给茜一个稳定富足的未来,”她放下汤匙,目光温和却专注地看着我,“或许经济学或者经营学会是更实际的选择呢?毕竟,小野寺家……嗯,我们家的产业,将来总是需要可靠的人来帮忙打理的。”
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背上渗出细微的冷汗,试图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谢谢您的建议。不过,我觉得还是要尊重茜自己的意愿,以及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规划……”
“啊,那是当然的。”
美咲阿姨立刻接话,笑容依旧完美无瑕,仿佛我的反驳早在她预料之中,并且无足轻重。
“妈妈当然尊重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想法。只是作为长辈,难免会想得多一点,希望把最好的路指给你们看。毕竟,爱情也需要坚实的面包来支撑,不是吗?幸太君这么喜欢茜,一定也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吧?”
她甚至提到了更远的事情:“等你们以后安定下来,有了孩子……啊呀,我说得太远了。不过,孩子的话,如果能继承小野寺家的姓氏,对孩子的未来也会有很多便利呢,毕竟这边的资源和人脉……”
“妈……妈妈!”茜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是吗?妈妈只是提前想一想嘛。”
美咲阿姨看向茜,眼神里充满了“为你好”的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早点规划总不是坏事。幸太君,你说对吧?”
我哑口无言。
面对这张和肖像画上一模一样、充满温柔关怀的脸,任何直接的反驳都仿佛会成为一种亵渎和不识好歹。
压力像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瞥向茜,她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刚才那点轻松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紧绷的沉默。
餐桌上的空气,不知何时起,已经变得粘稠而沉重。
美味的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味道。
晚餐在一种近乎煎熬的沉默中继续着。
美咲阿姨又尝试将话题拉回一些日常琐事,但之前对话就像“刺”一样已经扎在了我和茜的心上,再轻松的话题也显得苍白无力。
茜几乎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进食。
我则感到坐立难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关于未来、事业、甚至孩子姓氏的“建议”。
终于,美咲阿姨似乎觉得铺垫得足够了,她轻轻擦拭嘴角,用那双和茜极其相似、却沉淀着更多我看不懂情绪的眼睛望向我,准备做最后的总结,或者说,定调。
“所以,幸太君,”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感,“为了你们两人长远的幸福,妈妈觉得,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转去理科班,然后以报考T大的经营学部为目标。等你毕业,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爸爸的公司学习。这样一来,你和茜的未来……”
“够了!”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带着颤抖的嘶喊,猛地打断了美咲阿姨的话。
是茜。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迅速泛红,积蓄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近乎凶狠地射向餐桌对面那张完美无瑕的、属于她“母亲”的脸。
“够了……爸爸。”
那两个字——“爸爸”——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餐厅里所有伪装的温馨与平静。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茜,又猛地看向餐桌对面的“美咲阿姨”。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美咲阿姨”的脸还是那张脸,但所有的表情肌都放松了,归于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唯有那双眼睛——眼神彻底变了。
属于母亲的温柔、慈爱、甚至之前那隐藏的控制欲,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更深处,则翻滚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的了然。
那不再是“美咲阿姨”的眼神。
那是属于一个中年男人,属于小野寺雄一郎的眼神。
他(现在,我必须用“他”来指代了)沉默着,用这双全新的、却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情绪激动的女儿。
几秒钟的寂静,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女性的声线,甜美悦耳,但说话的语调、气息、节奏,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平稳的、带着沙哑质感和岁月重量的语气,以一种奇异的错位感,从那副女性的嘴唇里流淌出来。
“……你还是发现了。”他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什么时候?”
这平静的承认,比任何激烈的辩解都更具冲击力。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和细节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却令人难以置信的线索。
茜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下唇,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断断续续:
“我……我早就知道了!很早……很早以前就……感觉到了!”她控诉般地瞪着他,“妈妈从来不会连续好几年都不生一次病!妈妈,她早就……她早就……”
她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困惑、自我欺骗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每次‘你’穿着这个……这个‘东西’出现在我面前,用妈妈的脸,用妈妈的声音,说着‘你’想说的话,安排着我的人生……我心里都清楚!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妈妈!”
她终于崩溃地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自我厌恶:
“可是……可是我想她啊……我太想妈妈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像她的影子,一点点像她的温暖……我都想抓住……所以我骗自己,我拼命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妈妈只是变了,她还是爱我的……”
“我像个傻瓜一样……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茜压抑的啜泣声。餐桌上精心准备的菜肴早已凉透,如同此刻这个家庭被彻底揭开、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秘密。
雄一郎——茜的父亲——维持着美咲阿姨的外貌,静静地坐在那里。
听着女儿的哭诉,他深沉的眼中似乎有剧烈的情绪翻涌,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不属于这张美丽脸庞的、属于父亲的眼睛,深深地、复杂地凝视着自己痛苦不堪的女儿。
而我只能呆坐在原地,被这惊人的真相和茜爆发出的巨大痛苦所淹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餐厅里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茜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带着绝望的呜咽。她趴在餐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不再看我们任何人。
穿着美咲阿姨皮物的雄一郎——茜的父亲——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属于女性的优雅习惯,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改变,那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无形巨石的压迫感。
“茜,”他开口,“回房间去休息吧。我和幸太君……有话要说。”
茜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不再催促,只是将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幸太君,跟我来。”
我迟疑地看了一眼茜,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那个拥有美咲阿姨外貌、却散发着完全陌生气息的背影,离开了令人窒息的餐厅。
我们穿过宽敞却冷清的走廊,来到了那扇我曾瞥见金属光泽的门前——书房。他推门进去,打开了灯。
书房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专业。
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和文件夹。
另一面则摆放着长长的实验桌,上面是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闪烁着信号灯的精密仪器,以及几个半透明的保养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医院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
他没有走向书桌,而是径直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墙前,伸手在侧面某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
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响起,一整面书架墙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隐藏的空间。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内嵌式的、巨大的恒温恒湿储物柜,内部被柔和的灯光照亮。而柜子里悬挂着的、整齐排列的,是一件件……人形。
不,更准确地说,是数十件“美咲阿姨”。
它们被精心悬挂在特制的衣架上,每一件都栩栩如生,保持着站立或微微欠身的姿态。
长发、面容、身材,都与刚刚在餐桌旁的那位“母亲”别无二致。
但仔细看去,又能发现细微的不同。
最左边的那几件,发型更显年轻活泼一些,脸上的神态似乎也带着更鲜活的朝气。
往右,发型的细节、眼角细微的纹路、甚至身材的些微变化,都在缓慢地调整。
有的穿着茜小时候流行的母亲款式家居服,有的则穿着更近期一些的服装。
最右边的那几件,几乎就和今晚出现的“母亲”,以及肖像画上的模样完全重合了。
就像一个时间胶囊。
用皮物的形式,记录着“美咲”这个形象,如何随着茜的成长,被不断微调、更新,试图永远保持在“最符合茜当前年龄对应的母亲”的状态。
雄一郎静静地站在柜前,用属于美咲的、却毫无波澜的眼睛,凝视着这一柜子的“妻子”。
他的侧脸在柜内灯光下,显出一种非人的、雕塑般的完美,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如你所见,”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美咲……茜的妈妈,在茜五岁那年,因为一场交通意外,去世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很突然。什么都没留下。”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最近一件皮物的脸颊,那个动作充满了眷恋,却又冰冷得没有温度。
“我接受不了。茜也接受不了。她整天哭着要妈妈……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美咲要是能活过来就好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美咲阿姨美丽的脸上,那双属于雄一郎的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疲惫。
“最初只是研究,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研究。皮物技术,是那个主攻方向的……意外产物。它很完美,完美到可以复刻每一个细节。”他顿了顿,“第一次穿上它,站在镜子前时,我哭了。不是高兴,是……更深的绝望。因为我知道,这终究只是个空壳。”
“那为什么还要……”我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哑。
“因为茜。”他回答得很快,也很简单,“她发烧做噩梦,哭喊着‘妈妈抱抱’。我手足无措。然后……我穿上了这个。”他指了指自己,“我走进房间,抱住她,哼着她妈妈常哼的歌。她立刻就不哭了,在我怀里蜷缩着,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生日、入学式、生病、第一次生理期……每一个她特别需要母亲,或者我特别想念美咲的时刻,我就会‘出现’。”他指了指那一柜子的皮物,“随着她长大,记忆里的母亲形象也会变化,所以我不断调整,试图跟上她记忆中的妈妈。很可笑,对吧?一个父亲,靠着扮演死去的妻子,来给女儿制造一个‘母亲还在’的幻象。”
我无法回答。
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牺牲”的重量。
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幽灵,徘徊在女儿和亡妻的幻影之间。
“这不是爱,至少不完全是。”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是执念。是我的自私。我无法放手,也舍不得看茜痛苦。所以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两个都困在了过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柜子前那片令人窒息的光区,身影没入书房主灯稍显昏暗的光线里。但他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我。
“那么,幸太君。”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你说你喜欢茜,想和她在一起。那么,你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准备好理解,你爱的人,是在这样一个由幻影、谎言和偏执支撑起来的脆弱平衡中长大的了吗?”
我喉咙发紧。
“光是嘴上说说,是不够的。”他继续道,语气近乎冷酷,“你必须亲身体会这份‘重量’。体会扮演一个逝者,去安慰所爱之人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责任。”
我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心跳开始加速。
“所以,我给你一个考验。”雄一郎清晰地说出了那个我预感到的、却依旧让我心脏骤停的提议,“下个月,在茜生理期最难受的那天晚上。由你,穿上美咲的皮物,完美地扮演她,去茜的住处,照顾她一整晚。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到第二天早晨离开,你必须是‘美咲’,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幸太’的破绽,更不能被她识破。”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为什么……”我艰难地吐出词语,“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三个理由。”他竖起三根手指,美咲阿姨纤细的手指,动作却斩钉截铁,“第一,测试你的决心和观察力。你是否足够了解茜,了解她需要怎样的母亲?你是否能为了她,逼自己达到连我都需要多年练习才能做到的‘完美扮演’?”
“第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让你亲身体验,我这些年所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不仅仅是穿上另一张皮,那是把自己的一切隐藏起来,完全代入另一个灵魂的轨迹,去给予温暖,同时承受着‘自己并不真正存在’的冰冷。这份‘代替’的重量,你必须自己扛过一次,才能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目光望向我身后,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在餐厅里哭泣的女儿。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父亲这个身份的、深沉的痛苦和疲惫。
“第三……也是我的一点私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幸太君,我终究会比你们先老,先离开。到了那一天……如果,我是说如果,茜在某些特别脆弱的时刻,再次需要一点点‘母亲’的幻影来支撑……我希望,能有人继续这个角色。不是永远,可能就那么一两次。但我希望那个人,能像我一样理解这份‘扮演’的全部意义,能像我一样……不,是能比我更正确地去使用它。”
他看着我,用美咲阿姨的外表注视着我,眼神里是一个父亲最深重的托付和请求。
“这个考验,是对你的试炼。也是我……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能想到的,将这份扭曲的‘爱’与‘责任’传递下去的唯一方式。你愿意接受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仪器低微的电流声。我站在那里,感觉肩膀上压下了五无形的重量。
扮演茜的母亲,去照顾她,与她亲密接触一整夜……但更重的,是雄一郎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我看着眼前这位以妻子面貌示人、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的父亲。我想到餐厅里崩溃哭泣的茜。我想到自己对她许下的、要一直在一起的诺言。
如果连这份重量的边缘都不敢触碰,我又凭什么说能和她共同面对未来?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里翻腾的所有情绪,抬起头,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接受。”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通过这个考验。”
雄一郎——穿着美咲皮物的茜的父亲——静静地注视了我几秒。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卸下了部分重担,却又增添了新的、复杂期待的动作。
“很好。”他说,“规则很简单。第一,对茜绝对保密。第二,我会给你美咲生前的所有影像、日记、录音,以及我这些年记录的‘扮演笔记’。第三,在考验日之前,我会对你进行指导。你要学的,不仅仅是外貌和动作,更是‘她’的灵魂痕迹。”
他走向书桌,开始操作电脑调取资料。美咲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准备好,幸太君。”他背对着我说,声音低沉,“你要学习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幻影’……一个足够温暖、足以慰藉人心的幻影。”
我站在书房中央,看着他的背影,又瞥向那一柜子沉默的“美咲阿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爱一个人,有时意味着要拥抱她所有的过去,包括那些由悲伤和执念构筑的、沉重而脆弱的幻影。
考验从接受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那份重量没有离开过我,它变成了我呼吸间的空气,我视线里的滤镜。
雄一郎先生——现在我已无法只把他看作“茜的父亲”,他更像一位严苛的导师。
一个加密的硬盘,里面是美咲阿姨生前的所有家庭录像、为数不多的采访录音、甚至还有几段她对着镜头自言自语记录茜成长点滴的私密影像。
以及,厚厚一摞“扮演笔记”,那是雄一郎先生多年来观察、分析、记录下的,关于“如何成为美咲”的一切细节:从她思考时无意识轻点下巴的节奏,到开心时眼睛微眯的弧度,再到安慰人时手掌抚摸后背的特定温度和力道。
最初的日子是淹没性的。
我放学后和周末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新闻部秘密活动室或我家反锁的房间里,对着屏幕,反复地暂停、回放、模仿。
我看着她如何微笑——不是嘴角上扬那么简单,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笑意才像涟漪般漾开到整张脸。
我听着她说话的语气——总是那么温和,带着一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节奏感,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对方的情绪。
我观察她走路的姿态,端茶杯的习惯,撩起鬓发时小指微微翘起的角度……
我笨拙地站在镜子前,试图让“幸太”的脸庞呈现出“美咲”的神态。
肌肉的调动陌生而别扭,笑容僵硬得像面具。
我对着空气练习那句“茜,妈妈在这里哦”,可声音不是太干涩就是太刻意,完全找不到录像里那种自然流淌的温柔。
雄一郎先生会不定期检查我的进度。有时他以本来面目出现,眼神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一个“违和感”:
“肩膀太紧了,美咲不会这样。”
“眼神不对,她看茜的时候,目光是包裹性的,不是直视。”
“这句话的停顿太长了,重来。”
那些时刻,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压力——我要模仿的,是一个在他心中烙印了千百遍、不容丝毫偏差的完美幻影。
有时,他会直接穿着美咲的皮物过来。
那感觉更加诡异。一个拥有美咲外貌和声音的“人”,用着不属于那张脸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指导我如何成为“她”。
“微笑时,左边嘴角要比右边稍微高一点点,这是她天生的特点。”
“哼唱这首摇篮曲时,第二个小节要更轻,像呼气一样。”
看着“母亲”手把手教一个男孩如何扮演自己,那种超现实的错位感,常常让我恍惚。
但我也逐渐明白,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教学方式——让我直视这个“幻影”的每一个细节,直至麻木,直至……习惯。
特训不仅是外在的模仿,更是内在的渗透。
我一遍遍听着美咲阿姨的录音,尤其是那些私密的日记。
她记录着茜第一次叫“妈妈”时的狂喜,记录着茜发烧时自己的焦虑无眠,记录着对女儿未来点点滴滴的憧憬和小小的担忧。
她的声音透过耳机流淌进来,不再是资料,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爱意的灵魂的低语。
不知不觉间,我的心态开始变化。
我不再仅仅视其为一项艰巨的任务、一个必须通过的考验。
我开始……理解她。
理解美咲阿姨那份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细腻的爱。
当我模仿她为“想象中的茜”整理衣领的动作时,我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心境;当我练习她安慰人时的语气时,胸腔里会莫名涌起一股想要守护什么的暖流。
我在扮演的,不是一个空洞的皮囊,而是一份曾经真实存在、无比丰沛的母爱。
这个认知让我对“扮演”本身产生了敬畏。
每一次练习,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逝去灵魂留下的温暖痕迹,生怕自己的笨拙玷污了它。
对茜的感情,也在这种沉浸中发酵、变得更加深沉而尖锐。
我看着她从小到大的影像,看着她失去母亲后那些强装坚强的瞬间,心脏总是揪紧。
我想要保护她,不仅仅是现在和未来,甚至想穿越回去,拥抱那个在夜里因为想念妈妈而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这份强烈的怜爱和守护欲,成了我驱动自己做到最好的、最核心的动力。
我必须要完美,因为我要给予茜的,不是一次拙劣的扮演,而是一夜真实无瑕的、属于“母亲”的慰藉。
我也开始以另一种眼光看待雄一郎先生。
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柜子里随时间微调的皮物,都变成了一行行无声的、沉重的注脚。
我逐渐能感受到他那份深藏于偏执之下的、巨大的孤独和牺牲。
他把自己活成了通往过去的桥梁,独自承受着两岸的风雨。
我对他,憎恨不起来,只剩下复杂的敬意和一丝……同病相怜的共鸣。
我们都想用“扮演”,去爱同一个人。
特训的最后阶段,我不再需要时刻对照录像。
美咲阿姨的一些小习惯、神态、语调,仿佛慢慢渗入了我的身体记忆。
有时在镜子前练习,某一瞬间,我会恍惚——镜中那个温柔微笑着的女性,她的眼神,似乎不再仅仅是“幸太在模仿”,而有了属于“美咲阿姨”的、独立的柔光。
我知道那只是极度沉浸带来的错觉,但那种感觉让我确信,我准备好了。
我不再仅仅是在“学一个角色”。我开始背负起两个灵魂的影子——一个是逝去母亲留存的爱的形骸,一个是孤独父亲托付的沉重期望。
而我自己的心意,则像坚韧的丝线,将这一切缠绕、连接,指向那个我最爱的女孩。
当雄一郎先生某次检查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可以了”时,我知道,无声的特训告一段落。
影子已经融入身体,重量已被扛在肩上。
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约定的夜晚降临。
我的心中,恐惧早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取代。我要去成为那个“幻影”,为了茜,也为了跨越这道由爱与伤痛共同筑成的试炼。
考验之日,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降临。
手机屏幕上,茜发来的信息简短,却透着熟悉的虚弱感:“今天请假了,肚子好痛…家里没人,有点冷清。”后面跟着一个蜷缩起来的小猫表情。
就是现在了。
我站在茜的公寓门前,手中提着装有保温桶和药物的纸袋。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但呼吸却被我刻意调整得平稳悠长。
最后一次,我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细节:美咲阿姨提东西时微微倾斜的肩膀弧度,按门铃前会无意识地用食指轻点一下门框,等待时脸上那抹混合着期待与温柔的神情。
我按下门铃。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
茜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披着,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
在看到门外人的瞬间,她那双因不适而有些暗淡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仿佛害怕这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就是这一个眼神,这一声呼唤,将我心中最后一丝“幸太”的紧张与惶惑瞬间驱散。
一股深沉而温润的情感——属于“美咲阿姨”的情感——自然地涌了上来,充盈了我的胸膛,引导着我的每一寸肌肉和每一声语调。
我扬起嘴角,让那练习了千百次、先弯起眼睛再扩散到整张脸的笑容,完美地呈现在脸上。
声音是经过精密调整的、独一无二的温柔:“茜。我听说你不舒服,就过来了。打扰你了吗?”
“不…怎么会!”茜急忙摇头,侧身让我进去,动作间牵扯到腹部,让她轻轻蹙了下眉。
我自然地踏入玄关,如同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得益于雄一郎先生提供的详细户型图和物品摆放记录)。
我将保温桶放在厨房流理台上,转身看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的茜。
“别站着,快去躺着。”我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有点凉呢。肚子很痛吗?”
肌肤相触的瞬间,茜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我,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里面迅速蓄满了水汽。
那是一种混合着委屈、依赖和巨大安心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上了鼻音:“嗯……从早上就开始,这次特别难受。”
“真是辛苦了。”
我柔声说,手从她额头滑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然后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引着她走向卧室。
“妈妈带了红糖和姜,给你煮点茶喝,会舒服一些。先回床上盖好被子,嗯?”
我将她安顿在床上,仔细为她掖好被角,调整好枕头的高度——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笔记中记录的“美咲阿姨式”的周到。
然后我回到厨房,系上挂在门后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开始烧水、切姜。
整个过程,我都能感觉到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那目光灼热而依恋,像迷失已久的小船终于看到了灯塔。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建立“真实感”与“信任感”——已经成功了。
这让我欣慰,也让心底那份“欺骗”带来的罪恶感隐隐作痛。
但我必须将这份痛楚也转化为“美咲”的、充满怜爱的眼神。
红糖姜茶的香气在小小的公寓里弥漫开来。我将煮好的茶倒入马克杯,端到床边。
“来,慢慢喝,小心烫。”我在床沿坐下,扶着她坐起来一点,将杯子递到她手中。
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苍白的脸色似乎随着热流的注入而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好喝吗?”我问。
“嗯……”她低声应着,垂下眼帘,“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指的是记忆中的味道。
我心中微颤,但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那就好。喝完躺下,妈妈帮你揉一揉。”
这是考验中最关键的环节之一。手法、力度、位置,甚至手掌的温度,都必须毫无偏差。
我洗净手,擦干,然后坐到她身侧。
茜很顺从地平躺下来,掀起睡衣的下摆,露出平坦但此刻正因痉挛而紧绷的小腹。
我的手掌覆了上去。
先是掌心整体温热地贴合,感受她肌肤的微凉和下面不自然的硬结。
然后,我开始按照雄一郎先生严苛教导的、美咲独有的方式,用指腹以非常轻柔的、顺时针的力道缓缓打圈按摩。
从肚脐周围开始,逐渐向外,力道均匀而持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
“嗯……”茜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那不是痛苦的声音,而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时,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舒适呻吟。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和我手掌摩擦过她肌肤的细微声响。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都很安全——天气,学校里的趣闻,她最近看的书。
我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现在”美咲生活细节的话题,将对话导向了过去共同的温馨回忆(这些回忆我已倒背如流),或者对茜当下的关心。
夜色渐深。
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但茜的情绪却变得更加黏人。
喝完茶后,她就不愿意我离开床边,手指一直无意识地勾着我的衣角。当我试图起身去洗杯子时,她会立刻睁开眼,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妈妈……今晚可以留下来吗?”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怯怯的,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我一个人……还是有点怕。”
我知道,考验的真正核心,此刻才正式开始。
我露出一个了然而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当然可以。妈妈本来就没打算走。我去换件舒服的衣服,你往里靠一点。”
我走进浴室,反锁上门。
在镜子前,我看着美咲阿姨的脸,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接触,将突破普通的母女界限,进入更私密、更考验我定力的领域。
我必须忘记自己是幸太,必须将所有的感官反馈——包括那些即将被激起的、属于男性身体的反应——都隔绝在外,只保留“母亲”的感知与回应。
我脱下外衣,只穿着最简单的棉质内衣。镜中的女性身体曲线柔和,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触感真实而细腻。我现在就是美咲阿姨,我对自己暗示道。
我回到卧室时,茜已经按照我说的,挪到了床的内侧,空出了大半位置。我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
床铺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彼此的体温开始相互渗透。
一开始,只是并肩躺着。
但很快,茜就开始不安分地往我这边蹭。
先是手臂挨着手臂,然后,她整个身体都侧了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窝处。
我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枕在我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则继续有节奏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妈妈的身上……好暖。”她在我怀里呢喃,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睡吧,茜。妈妈在这里。”我低声哼唱起那首特定的摇篮曲,调子轻柔舒缓,是我听了无数遍,早已融入本能的旋律。
然而,疼痛似乎并未完全远去。半夜,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她的手胡乱地摸索着,抓住了我胸前内衣的边缘。
“冷……肚子又……”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需求——更深层的、源于生理本能的温暖慰藉。
没有犹豫,我必须做出美咲阿姨在这种情况下最自然的反应。
我微微支起身,在黑暗中,用最轻柔的动作,解开了自己内衣的搭扣,也帮她褪去了那件被冷汗微微濡湿的睡衣上衣。
然后,我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这一次,是毫无阻隔的、肌肤与肌肤的紧密相贴。
轰然一声,仿佛有热流在我体内炸开。
茜的身体柔软而微凉,细腻的皮肤紧紧贴着我的胸腹。
她发育良好的、柔软的乳房压在我的胸前,随着她不适的轻喘而微微起伏。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属于幸太的、男性的本能叫嚣着想要夺取控制权。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物之下,自己本体的阴茎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反应,但立刻被皮物内那仿生的、复杂的结构妥善地容纳、隐藏,只反馈给我一阵微妙的、属于女性身体的空虚悸动和逐渐湿润的错觉。
克制。极致的克制。
我将所有翻腾的生理信号都强行镇压下去,将它们全部转化为“母亲”的体温和怜爱。
我收紧手臂,让她更紧密地贴着我,用自己躯干的温暖去熨帖她冰凉而疼痛的小腹。
我的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慢游走,传递着安定的力量。
“这样…好点了吗?”我的声音依旧平稳温柔,哪怕我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喉咙。
“嗯……”茜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她的腿无意识地挤入我的双腿之间,寻求着更全面的接触和温暖。
我们以一种极度亲昵、几乎交缠的姿势贴合在一起。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温热而潮湿。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每一寸肌肤的温度变化。
我的乳房被她压着,传来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触感,甚至乳头在摩擦中微微挺立带来的、陌生的酥麻感,都清晰无比地通过皮物的感官拟真系统传递给我。
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女性化,让我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本就拥有这样的身体。
茜似乎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在我的怀里彻底放松下来。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身体也不再因疼痛而紧绷。
她睡着了,睡得深沉而安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依赖的微笑。
而我,却彻底清醒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感受着怀中这具毫无防备的、深爱的女孩的身体。温香软玉在怀,每一寸接触都在挑战我的理智极限。
但我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不能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只是持续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头发,像真正的母亲守护着生病的幼崽。
手臂渐渐发麻,被压着的胸口也有些闷,但我甘之如饴。
这份重量,是茜的信任,是雄一郎先生的托付,是美咲阿姨遗留的爱的形骸,也是我自己誓言的具现。
所有的紧张、羞涩、甚至情欲的躁动,都在这种多重情感的包裹下,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宁静与守护欲。
恍惚中,一片柔和的、带着毛边的光晕在意识深处漾开。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开满不知名小花的阳光坡地,怀中依然紧紧拥着茜,她睡得正熟,唇角带笑。
然后,我看见了——美咲阿姨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素雅的长裙,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和照片里一样温柔,却比任何影像都更生动、更真实。
她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先落在茜安宁的睡脸上,那眼神里满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怜爱与欣慰。然后,她的视线移到我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切的、全然的理解与信任。
她向前走了半步,微微倾身,声音像风拂过铃兰般轻柔,直接响在我的心底:“谢谢你…替我抱紧了她。”
“我……” 我试图开口,喉头却哽住。
千言万语——扮演的艰辛、克制的痛楚、满溢的怜惜——都在她通透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也变得不再需要言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彻底的放心与释然,仿佛长久以来的牵挂终于找到了归宿。
“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阳光般,渐渐变得透明、消散。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渗入房间。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这一夜温暖的幻影,将会成为我和茜之间,另一个无法言说、却沉重而温柔的秘密。
回到小野寺宅邸时,天空已彻底放亮。
雨后的阳光干净得有些刺眼,将宅邸外墙照得一片苍白。
我手里提着装有“美咲”皮物的专用保管箱,脚步有些虚浮。
一夜未眠,加上极致的精力消耗,让身体发出了抗议,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我没有脱下皮物。潜意识里觉得,或许应该以这个形态,去面对那个赋予我这次试炼的人。
雄一郎先生坐在书房里那张宽大的书桌后,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看任何资料。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庭院。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寂寥。
但在我目光触及的下一刻,那些情绪便被惯常的严肃与深邃所覆盖。
我站在书房中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扮演已经结束,此刻站在这里的,既是完成了任务的幸太,也是承载了一夜重量的“美咲”。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发丝到裙摆,仔细地审视,仿佛想从我的身上寻找那个少年的影子。
又或者,是在透过这层形貌,确认着别的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钟摆的嘀嗒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是久未说话的微哑,低沉而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做到了,她昨晚,睡得很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干涩:“是。后半夜……睡得很安稳。”
“嗯。”雄一郎先生也点了点头,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皮物留下,你可以回去了。辛苦了。”
对话就此结束。
没有褒奖,没有感谢,但这恰恰是他风格的、最高形式的认可。
他将最珍视的女儿的安眠托付给我验证,而我的答卷让他满意。
这就足够了。
离开书房,在客用浴室里,我小心地脱下了“美咲”的皮物。
当熟悉的、属于幸太的容颜和身体重新出现在镜中时,我竟感到一阵短暂的陌生和轻微的失落。
昨夜作为“母亲”的感受太过深刻,某些温润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皮肤的错觉里。
我甩了甩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考验结束了,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我必须告诉茜真相。
这是雄一郎先生默许的,也是我对茜必须履行的责任。
欺骗,哪怕出于最善意的目的,也不能成为我们关系中的基石。
几天后,在雄一郎先生简短而意味深长的“是时候了”的示意下,我约了茜在学校天台见面。
那里通常很安静,傍晚的风带着夏日末尾的暖意,却吹不散我喉咙里的干涩。
茜已经到了,背靠着护栏,望着被染成橘粉色的云层。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是平静中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
“幸太,有什么事吗?爸爸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是关于那天晚上,”我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定一些,但心跳却重得发慌,“你生理期,妈妈来照顾你的那天晚上。”
茜眨了眨眼,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点防备。
“嗯。怎么了?我后来……跟爸爸谈过了。我知道……那大概是他。虽然还是很难接受,但……我大概明白他想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虽然用那种方式……太奇怪了。但他毕竟……是我爸爸。”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试图理解后的疲惫,以及认命般的接纳。
她以为谜底已经揭晓,剩下的只是消化这份怪异父爱的时间。
这正是最艰难的部分。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她逐渐浮起不解的眼睛。
“不,茜,”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的人,不是雄一郎先生。”
风似乎停了那么一瞬。
“……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最简单的含义。
“穿着美咲阿姨的皮物,去到你公寓,给你煮姜茶,陪你说话,抱着你……直到天亮的人,”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但目光没有移开,“是我。”
茜的眼睛缓缓睁大,瞳孔里映着逐渐褪去的天光,以及我清晰无比的身影。
那里面先是纯粹的茫然,仿佛语言系统暂时失效。
然后,茫然被一种急速涌现的困惑取代,眉头紧紧蹙起。
“你……等、等等……”她抬起手,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指尖微微发抖,“你说……是你?幸太?不是……爸爸?”
“是伯父给我的考验。”我尽可能简洁地解释了来龙去脉——那沉重的请求,一个月的秘密特训,学习美咲阿姨的一切,以及必须不被她识破的规则。
“他想知道,我是否足够了解你,是否愿意……也是否能够,去触碰和承载你们家这份……特别的重量。”
茜的嘴唇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像浪潮一样迅速交替冲刷着她的面容:震惊、荒谬、难以置信,然后是被欺骗的刺痛,但那刺痛的方向与她之前以为的截然不同。
“所以……所以那晚……”她声音干涩,语无伦次,“抱着我的人是……是幸太?对我说‘妈妈在这里’的人是……你?用妈妈的手势摸我头发的是……你?”每一个问题,都让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一些,那里面开始积聚起明亮的水光,却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过于激烈的情感无处安放的震颤。
“是我。”我每一次都给予肯定的回答,心揪紧了,等待着她可能的爆发——愤怒、指责,或者更深的被背叛感。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立刻袭来。
茜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精致人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细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幸太……居然是幸太……我还在想,爸爸怎么会突然……那么自然……我还以为我终于……终于习惯了那种奇怪……”她的话语破碎,夹杂着模糊的哽咽和一种近乎失控的低笑。
“我一点……一点都没有怀疑……明明离得那么近……明明……”
她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眼神却直直地看向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羞耻、恍然、后知后觉的难为情,以及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那些感觉……那些我觉得安心到想哭的感觉……都是幸太给我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下一秒,她猛地扑了过来,不是拥抱,而是用拳头不算重地捶打我的胸口。
“笨蛋!笨蛋幸太!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她的哭喊声爆发出来,带着宣泄,“你知道我当时……当时有多……多放松吗!我以为那是妈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想……结果全是骗我的!是你!是你这个混蛋!”
她的捶打渐渐没了力气,最后变成了抓着我衬衫前襟,把脸埋在上面呜呜地哭。我僵硬地站着,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我能说的只有这个。
她哭了很久,才渐渐变成抽噎。
“爸爸也是……大笨蛋……”她闷闷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都是……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法……考验?继承?根本听不懂……”
但她抓紧我衬衫的手,却没有松开。
后来,我们并排坐在天台的长椅上,看天色彻底暗下去,星星一颗颗浮现。
茜断断续续地,说了她和父亲后来的那次谈话。她说父亲终于撕掉了所有“为你好”的伪装,承认那只是他无法放手的执念和软弱。
“很可怕……但又有点难过。”茜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一想到他一个人,对着那些录像,一遍遍地学妈妈怎么笑……只是为了让我偶尔能‘看见’妈妈……我就没办法真的恨他。只是觉得……太沉重了。幸太,你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这跟你……根本没有关系。”
“因为跟你有关系。”我回答,感觉到肩头的她微微一动。
“而且……我也想知道。想知道你渴望的是什么,你记忆里的温度是什么样的。哪怕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去触碰一点点。”
茜沉默了许久。晚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重死了。”她最后嘟囔道,却更紧地靠了过来,“你们两个,都重死了。”
我知道,这并非责备。而是一种承认,承认了她理解了那份扭曲形式下包裹的、笨拙而巨大的爱,也承认了她接受了我的涉入。
“不过,”她忽然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残留的羞赧和恶作剧般的狡黠,“下次……不准再用妈妈的样子抱我了。要抱,就用你自己的样子,或者……‘由纪’的样子也行。”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脸颊发热,但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我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嗯。”
拍照的提议,是茜在几天后的周末早晨突然提出的。
“我们去拍张照吧。”她一边整理着书包,一边用状似随意的口气说。
“拍照?”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全家福。”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有一种平静的、下定某种决心的光芒。“你,我,还有爸爸……和‘妈妈’。”
我立刻明白了。那并非要延续谎言,而像一场仪式,一次正式的道别,也是对一个从未有机会存在的“完整”瞬间的温柔补全。
雄一郎先生听到这个提议时,正在擦拭一副眼镜。
他动作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茜,又看了看我,最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也好。”
那是一家小小的、老式的照相馆,藏在商业街的僻静角落,橱窗里陈列着黑白照片。
摄影师是位话不多的老爷爷,似乎对任何奇怪的顾客组合都习以为常。
更衣室里,我再次穿上了那套“美咲”的皮物。
过程很安静,雄一郎先生在外面等待。
当背后的接缝悄然愈合,熟悉又陌生的女性身躯线条浮现,我看着镜子里温婉的面容,这一次,心中没有扮演任务的紧张,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心情。
我不是要成为她,我只是有幸,短暂地借用一个轮廓,去圆满一个故事。
走出来时,雄一郎先生已经换上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
他看到“妻子”的样貌时,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里面有痛楚,有追忆,但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茜穿着浅色的连衣裙,站在布景前柔和的光晕里,看着我们。
她的目光在我(美咲)和父亲之间移动,嘴唇轻轻抿着,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努力向上弯起。
摄影师指挥我们站位。
雄一郎先生站到了“妻子”的左侧,他的手抬起,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不是一个亲密的拥抱,却是一个丈夫支撑般的、带有保护意味的姿态。
我(美咲)依循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感觉,微微向他那边靠拢,脸上露出那种包容而温柔的浅笑。
茜站到了我们两人中间的前方一点。
她向后伸出手,左手握住了父亲垂下的右手,右手则向后探来,紧紧抓住了“母亲”(我)的手。
我们的手在茜的身后交叠,形成一个脆弱的、却连接着三人的环。
“好,就这样,看这里——”老爷爷的声音从相机后传来。
我凝视着镜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肩头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更能感受到茜紧紧抓握着我的、微微汗湿的手心。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抽离。快门按下,白光一闪。
咔嚓。
声音很轻,却像为一个漫长的、充满缺憾的章节,轻轻画下了一个带着温暖光晕的句点。
拍完照,在照相馆门口,我很快找机会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再次以幸太的面目走出来时,夕阳正斜斜地洒在街道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雄一郎先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挽着我手臂的茜,长长地、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般吐出一口气。
“以后……”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了,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微笑,转身先一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那背影,似乎比以往挺直了些,也轻松了些。
茜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的肩上。“幸太。”
“嗯?”
“以后……我们拍很多很多照片吧。只有你和我,或者……随便什么‘样子’的我和你。”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却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明亮的期盼。
“好。”我握紧她的手,看向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道路。
影子在我们脚下交叠,延伸向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