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陪着二妞在镇上逛了好一阵。
两人先去供销社把正事办了——按照二妞手里那张纸条上列的清单,买了两瓶高粱酒、一条过滤嘴香烟、一盒糕点礼盒,还有一罐麦乳精。
二妞付钱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尽欢在旁边看着那罐麦乳精,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喝穗香的麦乳精被红娟逮着揍了一顿的糗事,忍不住弯起嘴角。
出了供销社,天色还早,二妞也没有马上要回去的意思。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小百货商店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尽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话不说就领着她过了街。
小百货商店里人不少,都是趁着过年最后几天来添置东西的。
两个人挤在人群里,肩并肩地站在布料柜台前面,二妞的手指在一块碎花棉布上轻轻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尽欢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花色好看,衬嫂子皮肤白。
二妞被他这句话说得脸微微一红,拿着那块布料的手缩回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只挑了两卷白线和一包针,跟店员结了账。
“嫂子,你怎么不买那块布?刚不是挺喜欢的吗?”尽欢接过店员递来的针线包帮她装进布袋里,偏头看她。
二妞把布袋口收紧,声音轻轻柔柔的:“家里还有衣裳穿,不用买新的。”尽欢知道她是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也没再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出了百货商店,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冰糖在夕阳下反着光。
尽欢掏钱买了两串,一串递给二妞,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二妞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凉丝丝的,她赶紧缩回去,低头咬了一小口糖葫芦,抿着嘴轻轻嚼着,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尽欢假装没看见,一边咬糖葫芦一边指着街对面那个卖年画的小摊说那幅胖娃娃抱鲤鱼的贴在他们家堂屋里肯定喜庆,二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了一点放松的笑意。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继续往车站方向走。
路过一个卖小玩意的小摊时,尽欢眼尖瞅见摊上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小木梳、小镜子还有几枚亮晶晶的水钻发卡,便停下脚步蹲下来挑了挑。
二妞在旁边站着看他挑,以为他要给玉儿或沁沁买小礼物,也没多问。
尽欢挑了一枚缀着几颗小水钻的银色发卡,站起来递到二妞手里,说这个衬嫂子刚才挑的那块碎花布。
二妞握着那枚发卡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低头看看手里的发卡又抬头看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推辞,却被尽欢一句“顺便捎的又不贵嫂子过年嘛图个喜庆”给堵了回去。
她把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胸口棉袄口袋里,别完之后还在口袋上轻轻按了按,生怕掉了。
走路的时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看发卡还在不在,每次看完嘴角都往上翘那么一点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尽欢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个越来越微妙的氛围,忽然感觉傀儡牌的波动又震了一下——王福来到了。
他停下脚步,把手里刚给二妞买的两样小东西递给她,说自己要去车站那头取个东西,是之前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不太方便让人久等。
二妞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自己又去买了些糕点,俩人约定好一会儿在车站门口碰头后就分了开来。
尽欢拐过街角,就看见王福来已经等在车站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巷里了。
这个明面上是清水集团慈善企业家、暗地里掌管着整个黑虎帮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台摩托车旁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
那台摩托车是黑色的,漆面锃亮,款式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气派——但在尽欢眼里,这不过是一台在后世随处可见的普通摩托车,甚至可以说款式老旧。
两个车轮的钢圈擦得反光,油箱上印着国产老牌子的金属标,座垫是黑色人造革的,针脚走得还算工整。
他绕着车子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链条和刹车线,又伸手捏了捏轮胎,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福来办事还算靠谱,这车虽然是旧的,但保养得不错,发动机声音也干净。
他抬腿跨上去试了试手感。
座垫高度比他预想的稍微高了那么一点,两只脚踩在地上需要微微踮起脚尖。
他现在的体型已经被欢喜牌和武者牌双重淬炼得比同龄少年壮实了不少,肩宽了,腿也长了,但毕竟才十四岁,骨架还没完全长开。
骑在车上从侧面看,少年身材配上这台黑色摩托,多少有那么一点小孩偷骑大人车的滑稽感。
不过没关系,再过两年应该就不用踮脚尖了,到时候骑着这台车带着别人去镇上赶集,画面倒是挺美的。
他把王福来打发走后,发动摩托车挂上档,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
小巷里几个路过的小孩被这声音吸引,扒着巷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尽欢朝他们咧嘴一笑,骑上车拐了个弯,先绕回之前跟二妞一起逛过的那家百货商店,找到之前看到的那匹碎花棉布,跟店员指了指让包起来。
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嫂,包布的时候还打趣了一句:“小同志,给对象买布料啊?眼光不错嘛,这花色今年可时兴了。”尽欢笑了笑没解释,付了钱把布包夹在车后座的绑带上,重新跨上车朝车站方向骑去。
车站门口,二妞正拎着她那个已经装了不少东西的布袋,站在老地方等着。
夕阳把她清秀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棉袄口袋上别的那枚银色发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台黑色摩托车正朝她这边驶来,车上坐着的少年赫然就是尽欢。
她愣在原地,看着尽欢把摩托车稳稳停在她面前,一条腿撑着地,另一只手摘下挂在车把上的布包朝她递过来。
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俊脸上挂着一个既得意又不好意思的笑,夕阳的余晖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嫂子,这个给你。”
二妞下意识接过布包,入手是软绵绵的布料触感。
她低头拆开一角,借着夕阳最后的余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她在百货商店摸了又摸、最后没舍得买的那块碎花棉布。
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把布包往回推,脸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声音又急又慌:“这……这不行!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尽欢你赶紧退回去,这得花多少钱呐,嫂子真不能要!”
“退不了啦嫂子,店员说布料出了门概不退换,你把布还我,我也只能揣回家压箱底。你说我一个大男人,家里压块碎花布算怎么回事?给玉儿做衣裳她又穿不了这么大尺寸的。”
尽欢歪着头看她,语气说得格外无辜,说完还补了一句,“嫂子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只能挂在墙上当装饰了。回头村里人上我家串门,看见墙上挂块碎花棉布,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二妞被他这番话噎得不知道怎么接,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包又抬头看看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那你可以退给店员啊,刚买的怎么就不能退了……”
“真退不了,那大姐可凶了,说卖了就不退。”尽欢面不改色地胡扯,又从车把上摘下另一个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刚才顺路买的几样小点心,“再说了,这也是感谢以前嫂子对我的照顾。这块布就当是谢礼,嫂子收着,我心里也踏实。”
二妞接过纸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什么时候照顾过尽欢了?
她嫁到蓝家统共才几年,跟尽欢打照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值得人家送布的事。
她把这些话如实说了出来,又问尽欢是不是记错了。
“嫂子可能不记得了,以前我爸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我去学堂的路上碰上下大雨,跑得太急在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糊了一腿。那时候嫂子刚好路过,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拿自己的手帕帮我把膝盖上的泥和血擦干净,还撑着伞把我送到了学堂门口。”
二妞怔怔地听着,脑海里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慢慢拼了起来。
那阵子她才刚嫁到蓝家没多久,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有一天确实下着大雨,她撑着伞从村口路过,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摔在泥坑里正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膝盖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哭。
她当时心里头一软,就上去扶了他一把,拿自己的手帕帮他把膝盖擦干净,又送他去了学堂。
那个小男孩长什么样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说了句“谢谢姐姐”,她当时还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哪是什么姐姐,她不过是个被卖给傻子当媳妇的可怜虫罢了。
“是你啊……”二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碎花棉布,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浮起了一个浅浅的笑,“那么小的一件事你还记到现在……嫂子那时候刚嫁过来,什么都不懂,那天帮你也就是顺手的事。”
她把布包又往尽欢手里推了推,“心意嫂子收下了,真的。但这个太贵了,嫂子不能要。你拿回去给穗香阿姨或者给可欣做件衬衫,她们肯定比我穿得好看。”
“我妈和小妈不缺衣裳,可欣姐的衣柜都快塞不下了。嫂子你别推了,布买了真退不了。”尽欢把布包重新塞回她怀里,这次用了点力道不让她再推回来,然后指了指她胸口棉袄口袋上别的那枚银色发卡,“这发卡配这块布正好,嫂子以后做了新衣裳,别上这个发卡,肯定好看。”
二妞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发卡,又看了看怀里那块碎花棉布,嘴唇抿了又抿,最后终于不再推脱了。
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布袋里,紧紧攥着袋口,抬起头看着尽欢,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轻又柔:“那……嫂子就收下了。谢谢你,尽欢。”
“嫂子,别等巴士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末班车还不知道来不来呢。”尽欢把摩托车熄了火,偏腿从车上下来,朝二妞扬了扬下巴,“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你不是还要等人吗?”二妞拎着布袋站在原地,看了看摩托车后座,又看了看车站门口那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的候车棚。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几只麻雀蹲在候车棚顶上缩着脖子。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神却在摩托车后座上停了好几秒——她长这么大还没坐过摩托车呢。
“人已经走了,我顺路,不费事。”尽欢重新跨上车发动了引擎,又腾出手把后座上的布包挪了挪,腾出足够一个人坐的位置,然后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嫂子你就别客气了,大家都是一条村的。再说了,你要是再等下去,待会儿天全黑了,婶子在家该担心了。”
二妞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把布袋挎在胳膊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尽欢的肩膀跨上了后座。
这摩托车后座不算宽,坐上去之后两条腿要微微分开,但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尽量不跟他挨得太近。
两只手悬在两边找了半天不知道该放哪,想抓座椅边缘吧,又不够宽;想搭在他肩上吧,又觉得不太合适。
“嫂子你扶着我腰,不然待会儿车一颠容易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两只手终于伸出来,掐住了他腰两侧的棉袄。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掐疼了。
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驶出了车站。
镇上的街道在身后渐渐远去,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头那一束昏黄的光照着前方坑洼的土路。
冬夜的冷风从两旁刮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可二妞坐在他身后被他宽了不少的背脊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倒没觉得有多冷。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掐在他腰侧棉袄上的褶皱,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半拍。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句——胡思乱想什么呢,他就是个半大孩子,可那个心跳声就是不肯慢下来。
“尽……尽欢,你最近学习怎么样?过年放完假就该开学了吧。”二妞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算清晰。
她问完这句话反倒松了口气——总算找了个正经话题。
“学习?”尽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语气轻快得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上一年开始就没去上过学了。”
“啊?”二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拽住他腰侧棉袄的布料,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怎么就不去了?是不是家里——”
“上一年我爸不是走了嘛,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我就把名额让给玉儿了。”尽欢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车头微微偏了一下绕过了路中间一块石头,又稳稳地回到正轨上。
二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太清楚这种被牺牲的感觉了——她自己就是那个被家里放弃的人。
她爹妈把所有的钱都攒给她弟弟念书,说女孩子念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
而尽欢不是没有机会,他是自己把机会让了出去。
他才多大?
十四?
十五?
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扛起一个家。
她掐着他腰侧棉袄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轻轻地、隔着棉袄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尽欢,那些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强。嫂子没念过书,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词,但嫂子觉得,就凭你自己学那么多本事,能撑起你那个家,还让妹妹过得比以前好——这比什么本事都大。”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说这段话的时候一句都没停顿,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意外,低头看着自己掐在他棉袄上的手指,又轻轻补了一句能把人听得心里发酸的话。
“以后你不管做什么事,嫂子相信你都能干成,嫂子没啥本事,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嫂子说一声,嫂子能做的都帮你做。”二妞说完这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尽欢的后脑勺。
她这辈子都没一口气对别人说过这么多话,说完之后心跳得更快了,也不知道是刚才那股冲动还没退,还是摩托车颠的。
“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明天就要去打仗似的。”尽欢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嫂子既然开口了,那我可当真了。以后要是有事找嫂子帮忙,嫂子可不许赖账。”
“嗯,不赖账。”二妞在他背后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掐着他腰侧的手指又紧了半分。
摩托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村里的路灯还没装到这一片,只有远远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尽欢一条腿撑着地,让二妞先下车。
她把布袋从车后座上解下来挎在胳膊上,转过身看着尽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路上骑慢点。
“知道了嫂子,你快进去吧,外头冷。”尽欢朝她挥了挥手,重新发动摩托车拐了个弯,沿着村道朝自己家的方向骑去。
二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束车灯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才推开院门进了屋。
她把布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瓶高粱酒、一条过滤嘴香烟、一盒糕点礼盒、一罐麦乳精,还有那块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棉布。
她的手指在那块布料上轻轻摸了好几下,然后把胸口棉袄口袋上别的那枚银色发卡取下来,放在布料上比了比,嘴角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尽欢把摩托车骑回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亮起了灯,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的老地方,刚摘下挂在车把上的纸袋,穗香就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哟,这就是你托人买的那台摩托车?还挺新的嘛。”穗香擦着手走过来绕着车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轮胎,又伸手摸了摸座垫,“这得花不少钱吧?”
“还行,托朋友找的,比市场价便宜。”尽欢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刚才在镇上顺手买的几样点心,“路上正好碰见二妞嫂子去镇上买东西,就顺路把她捎回来了。”
穗香接过纸袋往里头瞄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进来吃饭。
张红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问他吃了没,洛明明已经在条凳上坐下了,玉儿从里屋跑出来嘴里喊着骑摩托骑摩托非要哥哥明天带她去兜风。
尽欢在妹妹头顶上揉了一把说,行行行,有空就带你去,然后坐下来接过妈妈递来的筷子,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开始了晚饭……
第二天一早,洛明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侧躺在床上的,后背贴着尽欢的胸膛,那小子的胳膊从她腰上环过来,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十指微微张开。
他的呼吸均匀地喷在她后颈上,似乎还在睡,但那根晨勃的鸡巴已经诚实地顶在她臀缝里,硬邦邦地戳着。
她轻轻动了动,想把那根东西从臀缝里挪开,结果刚一动,尽欢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干妈别动”。
洛明明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小子睡着了还不忘占便宜,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靠回他怀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覆上他搭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目光落在窗外还没完全亮透的天光上,心里头又开始了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摸肚子,算日子,然后告诉自己别急,才几天,哪有那么快。
尽欢被她的动作弄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问几点,而是把手从干妈小腹上滑上去,精准地握住她胸前那只沉甸甸的肥奶,把乳头撩拨得硬起来才心满意足地捏了捏,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干妈早。
洛明明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晨间流程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两人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尽欢的手始终没离开过干妈的奶子,洛明明也没推开他——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被他随时随地把玩身体的感觉了,甚至有点享受。
这小混蛋的手好像有魔力,揉哪儿哪儿就酥酥麻麻的。
起了床洗漱完,吃完早饭,一家人各忙各的。
张红娟去村委大院张罗村里春节活动的收尾工作,穗香领着玉儿去镇上赶集。
尽欢则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里整理欢喜牌牌库。
正抽到一张侍女牌,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翠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尽欢,你在家不?”
尽欢把牌往怀里一揣站起身去开门。
院门一拉开,就看见翠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簸箕,上头盖着一块干净的白纱布。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脸上薄薄施了层脂粉,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簸箕里是一大块年糕,还温温的,隔着纱布都能闻到红糖和糯米的甜香。
“尽欢,婶子蒸了些年糕,想着给你们家送两块尝尝。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呢。”翠花把簸箕往前递了递,目光越过尽欢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尽欢看着翠花婶那副一边递年糕一边往院子里偷瞄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把簸箕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凑到翠花跟前,两只手就不老实起来,隔着藏蓝色的棉袄在她腰上轻轻抚摸。
翠花婶刚要开口说话,嘴就被尽欢堵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偏头躲开,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别这样——啊、轻一点!门也没关,你也不怕人看去了!”
“怕什么,这个点谁往咱家跑。”尽欢嘴上说着,手已经从她腰上滑到了屁股上,隔着棉裤捏了一把。
“那也不行!”翠花一把拍掉他作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背都贴到门框上了,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臊的,“赶紧松手,婶子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至少现在不是。”
尽欢这才收了手,转身要去关院门。翠花连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关门!关了门更说不清了。”
“婶子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尽欢回过头来看她,一脸困惑,“我妈和小妈还有干妈都知道咱俩的事,你怕啥?”
“要是你家里只有红娟她们几个,婶子怕什么。”翠花把被他揉皱的棉袄衣摆扯平,压低声音,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可这不是还有可欣和玉儿嘛。你那些姐姐妹妹们,知道你家里现在这么乱不?”
尽欢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确实,姐姐妹妹对家里这些事还蒙在鼓里,要是被她们撞见翠花婶在他院子里被他揉屁股,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翠花看他不说话,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
她整理好衣裳,正了正脸色,换上一副谈公事的口吻:“行了,说正事。今天村委那几个大老爷们接到通知去城里开会了,估计得待好几天。婶子过两天也要回娘家探探亲,所以过来问你要点东西。”
“什么东西?”尽欢眨了眨眼。
“你自己算算,距离上次咱俩上床,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翠花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微微一红,但语气却理直气壮得很,腰杆挺得笔直,“这一个月你人影都不见,婶子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老了。”
尽欢张了张嘴,又闭上,终于明白过来了——婶子这不是来送年糕的,是来讨精水的。
翠花见他不说话,眼神更幽怨了,抱起双臂开始一条一条地数落他:“有了亲妈就把奶妈给忘了,是不是?你小时候谁给你喂的奶?那阵子红娟和穗香不在,是谁陪你在床上花前月下的?现在倒好,有了亲妈就把我们这些老帮菜丢到脑后去了。”
“停停停——婶子你别说了!”尽欢听得头都大了,赶紧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一个月光顾着忙,忽略了婶子们。我现在就可以脱裤子,保证给婶子灌得满满的,让你回娘家之前年轻十岁。”
“谁让你现在脱了!”翠花一把按住他解裤腰带的手,瞪了他一眼,然后往外面头飞快地扫了一圈,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儿不方便,这样吧,你跟我走一趟。去我办公室,你赵婶也在那儿等着——估计都等急了,今天我家也不太方便,你二妞嫂子还在家呢。”
尽欢恍然大悟:“婶子,你们这是有预谋的?”
“有预谋怎么了?还不是被某个拔了鸡巴不认账的小混蛋逼的。”翠花扬起下巴盯着他,大有一种他再辩解一句她就能把他的罪行从盘古开天地开始重新数一遍的架势。
“行行行,婶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你走。”尽欢赶紧举起双手投降,把院门随手一关就拉着翠花往外跑。
俩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村委大院方向走,翠花在前面带路,脚步飞快,头也不回。
此时的村长家里,二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竹筛刚腌好的腊肉,正往屋檐下的竹竿上一块一块地往上挂。
这几天阳光好,腊肉挂上去晒个三五日就能收进缸里存着了。
蓝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正专注地拿铲子挖泥巴坑。
他已经挖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坑边堆着一圈圈的泥巴坨,脸上糊了两道泥印子也不知道擦。
她看了蓝正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腊肉挂好,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手不自觉地插进棉袄口袋里。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她低头一看,是昨天尽欢给她买的那枚银色发卡。
水钻在冬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亮晶晶的,她盯着那枚发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收起来,以后做新衣裳再别。”她把发卡重新揣回口袋里,还隔着棉袄轻轻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妞抬头一看,是住在村东头的袁大娘,手里挎着个竹篮子,正笑吟吟地朝她走过来。
“二妞!新年好新年好!你婆婆在家不?”袁大娘嗓门洪亮,一脚跨进院门槛,朝里头张望了一圈。
她跟村里大多数婆娘一样,热心肠,爱串门,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准能知道。
“袁大娘新年好。我婆婆今天去村委了,您找她有事?”二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迎上去客客气气地招呼人坐下。
“哎哟,那可不巧。”袁大娘在条凳上坐下来,不等二妞给她倒茶就摆摆手说了句不用麻烦,然后把手里的竹篮子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在上头的花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些天我们家腌了些白菜,想着给你们捎一些过来。之前翠花主任帮我们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她,这点腌菜不成敬意,你可别嫌弃。”
袁大娘说着把篮子往二妞手边推了推,脸上挂着庄稼人特有的热情笑容,语气虽然粗,但满是诚恳。
二妞低头看了眼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腌白菜,赶紧把篮子往回推:“大娘,这可使不得,您太客气了。我婆婆帮街坊邻居办点事是应该的,哪能收您东西——您拿回去给家里添个菜,我们家不缺这个。”
“你这丫头,跟大娘还客气啥!”袁大娘把篮子又推了回去,力道大得差点把二妞的手也一块儿推到桌子那头,“翠花主任帮我们家那个忙,那可不是一句‘应该的’就过去了的。我要是连点腌菜都不送,传出去别人还说我老袁家不识好歹呢。东西不多,就是个心意,收下收下!”
二妞刚想再推,袁大娘已经站起来拎着自己随身的小布袋,把椅子往后一推,边笑边往门口退:“你这丫头,跟大娘还这么客气。拿着拿着,听话!我先走了,还有几家要去送,正月里人情往来多,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就帮大人们收着。要是翠花主任觉得不合适,你让她来找袁大娘,我跟她说。”说完也不等二妞搭话,拎着小布袋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转眼就出了院门拐过巷口不见了人影。
二妞端着那篮子腌白菜站在原地,看着袁大娘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
她低头看看篮子里的腌白菜,又看看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碗,想了想,端着腌白菜出了院门。
蓝正还在院子里挖泥巴,她嘱咐了一句“别乱跑”,就朝村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二妞端着那篮子腌白菜走到村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发现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平时这里总是闹哄哄的——不是有人在院子里扯着嗓子打电话,就是几个村干部围着桌子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
可今天大院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花坛里的冬青树在冷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打盹。
她记得早上听翠花提过一嘴,说今天村委几个大老爷们都去城里开会了,没想到整个大院就剩下她婆婆一个人。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抬手正要敲门,指节都快碰到门板了,却忽然停住了——门是锁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出去了?”二妞嘀咕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腌白菜,正打算转身回去,耳朵里却飘进来一丝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说话,又不太像平时说话的那种调子,拖着长音,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听得不太真切。
这要是平时,大院里人来人往的,这点声响早就被盖过去了。
可今天的村委大院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花坛里枯叶被风吹动刮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
二妞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好奇心还是战胜了转身就走的念头。
她把腌白菜搁在走廊的窗台上,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挪,婆婆的办公室位置在大院的犄角旮旯里,旁边挨着围墙,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走。
二妞轻手轻脚地绕过花坛,贴着墙根往房子后面挪。
越走近,那声音就越清晰——是人的说话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两个女人的声音,都在那间小办公室里闷闷地响着,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听不太真的低低呻吟。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脚步却还在往前挪。
小办公室后墙上有一扇磨砂玻璃的小窗户,窗户开得高,她踮起脚尖刚好能够到窗沿。
她把脸凑过去,窗框年久失修,轻轻一拉就开了一条缝。
那扇磨砂玻璃窗本来就不怎么透光,但这条缝一开,她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