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蹒跚学步与风之低语

赫顿玛尔的夏日总是来得热烈而奔放,阳光穿透庄园古老的橡树叶隙,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薰衣草、新翻泥土以及远处贝尔玛尔公国特有的魔法香料的复杂气息。

对于罗斯柴尔德庄园来说,这是一个宁静得近乎奢侈的午后。

庄园的内庭花园被精心地布置过。

原本坚硬的石板路被铺上了一层厚实且柔软的羊毛地毯,那是来自虚祖的物品,每一根羊毛都经过特殊的柔顺处理,据说连摔倒在上面都像跌进了云朵里。

萨琳娜坐在一张白色的藤椅上,手中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红茶,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草坪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

艾文正在尝试征服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小家伙穿着一件精致的丝绸连体衣,袖口绣着罗斯柴尔德家族纹章。

他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虚抓着,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一只刚出壳、还在适应重力的小企鹅。

“少爷,慢一点,看着脚下。”

玛莎站在离艾文两步远的地方,身体前倾,双手虚张着,做好了随时扑上去充当肉垫的准备。

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管理着上百名仆人的女仆长,此刻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溺爱的紧张,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让他自己走,玛莎。”萨琳娜轻抿了一口红茶,声音慵懒而平静,“跌倒了再爬起来,这是男人的必修课。”

话虽如此,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深处,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漫不经心。

她的精神力早已无声无息地铺散开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温柔地托在艾文的身周。

只要小家伙有任何受伤的风险,那股力量就会瞬间凝实。

站在萨琳娜身后的巴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意。他抱着双臂,那双习惯了握剑的大手此刻正有些无处安放地在臂膀上轻敲着节奏。

“这小子腿劲儿不错,”巴顿低声评价道,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刚才他抓着我的手指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力量。以后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或许吧。”萨琳娜不置可否,目光流转,扫过花园角落的一处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但在萨琳娜的感知中,凯兰正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黑豹,静静地蛰伏着。

那是整个花园视野最好的警戒点。

对于那位顶尖刺客来说,守护这个幼小的生命,比刺杀任何一位公国要员都要来得神圣。

就在这时,草坪上的艾文似乎被一只飞舞的蓝闪蝶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只并不罕见的蝴蝶,但在孩子眼中,那闪烁着磷光的翅膀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宝物。

艾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原本就不太稳当的步伐突然加快,跌跌撞撞地朝那只蝴蝶扑去。

“哎呀!”玛莎惊呼一声。

左脚绊到了右脚,艾文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脸朝下摔在地毯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股力量在花园中涌动。

巴顿的身体瞬间紧绷,就要冲出去;阴影中的凯兰已经踏出了半步;萨琳娜的精神力网也瞬间收紧。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停住了。

因为艾文并没有摔倒。

就在他即将触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流突然从草坪上升起。

那不是自然界的微风,而是一种更为凝聚、更为人性化的气旋。

它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托住了艾文的胸口和膝盖,将他下坠的势头硬生生止住,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将他推回了站立的姿态。

花园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蝴蝶受惊飞走,艾文却并没有因为差点摔倒而哭闹。

相反,他似乎觉得这很有趣,那双遗传自萨琳娜的碧绿色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伸出小手,对着空气抓了抓,仿佛在与那个看不见的朋友打招呼。

“麻……麻……”

清脆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花园的寂静。

萨琳娜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几滴琥珀色的液体溅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上,冰凉,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

艾文转过身,不再去追逐那只蝴蝶。

他迈开步子,这一次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当。

他张开双臂,脸上绽放出毫无杂质的笑容,朝着萨琳娜的方向摇摇晃晃地冲来。

“麻麻!”

这一声呼唤,清晰、坚定,直击灵魂。

萨琳娜放下了茶杯。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她不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异类。

她是母亲。

萨琳娜从藤椅上起身,蹲下身子,张开了双臂。

“我在。”她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艾文扑进了她的怀里,带着一股奶香味和阳光的味道。

萨琳娜紧紧抱住这个柔软的小身躯,感受着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仿佛在这个异世界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锚点。

“刚才那是……”巴顿走上前,目光中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看向艾文刚才差点摔倒的地方,“风?”

“是风元素。”萨琳娜站起身,单手熟练地将艾文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整理着儿子略显凌乱的金发。

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光芒,“而且,是非常纯粹的风元素亲和。”

她没有丝毫想要隐瞒的意思。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力量是原罪,但也是最大的护身符。

罗斯柴尔德家族不需要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继承人。

如果他是鹰,就该在悬崖上展翅;如果他是龙,就该在云端咆哮。

“玛莎。”萨琳娜转过头,看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女仆长。

“是……是,夫人。”

“去准备一些下午茶点心,送到这里来。另外,告诉庄园里的所有人,今晚每个人多发一个月的薪水。”萨琳娜淡淡地吩咐道,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庆祝艾文少爷学会了走路,也庆祝……罗斯柴尔德家族迎来了一位天生的魔法师。”

玛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是!夫人!这是家族的荣耀!”

随着玛莎的离开,花园里只剩下最核心的三人。

凯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无声地站在萨琳娜的身侧。他看着艾文的眼神依旧冷淡,但那微微放松的肩膀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才一岁。”凯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不正常。”

“在这个家族里,没有什么是‘正常’的标准。”萨琳娜低下头,看着怀里正抓着她的一缕发丝把玩的艾文。

此时的艾文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他只是觉得周围的空气很亲切,就像是母亲怀抱的延伸。

萨琳娜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冰蓝色光芒。

“艾文,看这里。”她轻声诱导着。

小家伙被那点蓝光吸引,好奇地伸出手去触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点蓝光的瞬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静止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不是那种狂暴的劲风,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律动。

微风绕着艾文的手指盘旋,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旋。

那气旋并没有排斥萨琳娜的冰蓝魔力,反而像是找到了玩伴的孩子,欢快地缠绕上去。

青色与蓝色在空中交织、追逐,最后竟然融合在一起,化作几片晶莹剔透的冰晶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咯咯咯……”艾文开心地笑了起来,挥舞着小手,试图抓住那些漂浮的羽毛。

巴顿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融合魔法?他甚至还没学会怎么说话!”

“这是本能。”萨琳娜看着那些消散的冰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元素是有灵性的。对于庸才来说,魔法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公式和咒语;但对于天才来说,魔法就是呼吸,是肢体的延伸,是与世界对话的语言。”

她抬起头,看向巴顿和凯兰,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

“看来,我们的计划要调整了。原本我以为至少要等到他三岁才能开始启蒙,但现在看来,他的天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觉醒了。”

萨琳娜抱着艾文走到花园的一株盛开的蔷薇花前。她没有用手去摘,而是轻轻握住艾文的小手,引导着他指向那朵花。

“艾文,想要那个吗?”

艾文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要!”

“那就告诉风,让它帮你拿过来。”

萨琳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她的精神力悄然覆盖在艾文的意识表层,不是控制,而是引导。

她向他展示了如何感受周围气流的流动,如何用哪怕是最微弱的意念去拨动那根名为“规则”的弦。

艾文似懂非懂,但他本能地模仿着母亲的感觉。他盯着那朵蔷薇,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但在几秒钟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流卷过花丛。

“啪嗒。”

那朵蔷薇花并没有被温柔地摘下,而是连带着半根花茎被风刃粗暴地切断,然后被一股乱流卷着,直接糊在了巴顿的脸上。

“噗——”

巴顿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花拿下来,看着手里残缺不全的蔷薇,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艾文,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小子!够劲儿!这一下要是打在人脸上,至少得留个红印子!”

萨琳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高不可攀的女王气质消融了,只剩下一个为孩子感到骄傲的母亲的柔情。

“看来控制力还有待加强。”她伸出手,替巴顿拂去肩膀上的一片花瓣,动作自然而亲昵。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巴顿的笑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与萨琳娜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昨夜疯狂的余韵。

那种肌肤相亲后的默契,在空气中拉出一丝暧昧的丝线。

站在一旁的凯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情感流动。

他的眼神微微一暗,手指下意识地抚摸过腰间的匕首柄。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名为“渴望”的情绪。

他看着阳光下的母子,看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心中那个关于“家”的模糊概念,似乎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让他感到饥渴。

萨琳娜并没有忽视凯兰。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巴顿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凯兰的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包含着安抚、认可,以及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深意——那是关于“女神”对信徒的许诺。

凯兰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那个笑容中松弛下来。他低下头,重新隐入阴影之中,但这一次,阴影不再冰冷。

“好了,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萨琳娜亲了亲艾文的额头,“太早透支精神力对他不好。”

她抱着艾文转身向屋内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巴顿和凯兰一左一右地跟在身后,如同两尊最忠诚的守护神。

风依旧在吹,穿过花园,穿过罗斯柴尔德庄园的每一寸土地。

但这风中,似乎多了一些新的东西——那是雏鹰试啼的声音,是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的序曲。

在这个充满魔法与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一个拥有绝世天赋的继承人更让人感到敬畏。

萨琳娜清楚,从今天起,艾文的名字将不再只是一个符号,他将成为无数人眼中的希望,也将成为无数人眼中的威胁。

但那又如何?

萨琳娜感受着体内那浩瀚如海的魔力,感受着身后那两股坚定不移的气息。

只要她在,只要这面盾不碎,这把剑不折,她的儿子就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地奔跑,哪怕他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更何况,这孩子自己,似乎就已经掌握了唤起风暴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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