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死寂被粗重的呼吸和急速的心跳声打破。
随着刘松涛的一锤定音,素真天圣子体质的秘密,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都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也完全动摇了他们最初坚决反对的立场。
逆天改命,提升本源品级……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修士心神摇曳。
然而,怀疑的种子并未完全消除。毕竟,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近乎神话。
刘松涛自然注意到了下方众人变幻不定的脸色,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得如同影子般的听涛峰峰主莫问海身上。
“莫师弟……”刘松涛突然开口,提了一件貌似与之前商讨的事情无关的别事,“你表兄陆天明,执掌天道门,与你虽非同宗,却也血脉相连,常有往来。前些时日,他那位夫人,苏筱妍苏夫人,成功凝结元婴,踏入元婴之境……此事,你应当知晓吧?”
突然被点名,且涉及自己的亲族,莫问海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微微颔首,声音干涩低沉:“确有此事。表嫂凝结元婴,表兄曾传讯于我,天道门亦广发喜帖,东瀚皆知。”
莫问海言简意赅,不明白掌门为何突然提起这桩看似寻常的喜事。
刘松涛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可知,苏夫人此番凝结出的元婴……是何品阶?”
元婴品阶?
莫问海微微一愣。
修士结婴,如同金丹一般,亦有品阶高下之分,从低到高分为虚丹婴(勉强成婴,潜力耗尽)、真丹婴(寻常元婴)、灵丹婴(上品)、玄丹婴(极品),以及传说中的——仙品元婴!
仙品元婴,万中无一,非大机缘、大毅力、顶级资质与资源不可得,一旦成就,同阶几乎无敌,未来化神可期,甚至有望窥探更高的境界。
苏筱妍……表嫂的资质他略知一二,昔年是上品金丹,算是不错,但远非顶尖。
而且多年前曾因故受过不轻的内伤,虽经调养,终究留下了些许隐患,按理说,能成功结婴已是侥幸,品阶……
“表嫂……能成功结婴,已属不易。”莫问海斟酌着词句,不愿妄加揣测亲人,但语气中已透露出他并不认为会是什么高阶元婴,“其元婴品阶……未曾特意宣扬,想来应是真丹婴或灵丹婴吧?”
这已是比较乐观的估计,毕竟,他莫问海本人当年靠着上品金丹,凝出上品元婴,都是在气运、资源以及众师兄弟的护法下菜侥幸成功的。
“呵。”刘松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声中的讥诮让莫问海心头莫名一紧。
“真丹婴?灵丹婴?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苏夫人凝出的的……”刘松涛盯着莫问海,一字一顿,“是——仙、品、元、婴。”
“不可能!”莫问海霍然抬头,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接近失态的震惊与断然否认,“掌门师兄,此事绝无可能!表嫂的根底我略知一二,上品金丹已是极限,更有暗伤在身!仙品元婴?那需要何等完美的道基,何等浑厚的积累,何等逆天的机缘!她……她如何能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在空旷的议事厅内显得有些突兀。
不仅是他,秦岳、韩雨霁、赵元坤,甚至心如乱麻的萧玉璃,都被“仙品元婴”这四个字再次狠狠震撼……
仙品元婴!
那可是传说中的境界!
一个原本资质并非绝顶、甚至带有暗伤的女修,竟然能成就仙品元婴?
这比素真天圣子体质的传闻,似乎更加不可思议,但也因为有了那位圣子体质的铺垫,又隐隐指向了某个令人心悸的可能……
刘松涛对莫问海的激烈反应毫不意外,他好整以暇地端起旁边案几上早已凉透的灵茶,啜饮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盏,锐利的目光再次看向莫问海,仿佛要穿透他的层层心防。
“莫师弟,你表兄陆天明,为人如何?”刘松涛忽然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莫问海强压心中惊涛,沉声道:“表兄……执掌天道门,雄才大略,行事果决,为宗门兴盛,可……不择手段。”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这是事实——陆天明为了天道门的利益,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错,不择手段。”刘松涛重复了一遍,语气森然,“那么,你可知道,就在苏夫人闭关凝结元婴之前的大半年……陆天明曾以‘让夫人静心修养,兼与素真天同道研讨丹道心法’为由,亲自将苏筱妍夫人,送到了素真天‘小住’了数月之久?”
轰!
虽然刘松涛依旧没有把话说透,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已经赤裸裸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陆天明,堂堂天道门掌门,竟然……竟然将自己的结发妻子,送到了素真天,送到了那个拥有逆天体质的圣子床上!
“修养研习”?“研讨丹道”?
这借口何其拙劣,又何其……令人毛骨悚然!
为了什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为了那逆天的造化!为了能让自己的道侣,突破极限,凝结出……仙品元婴!
而结果呢?苏筱妍回来了,并且真的成功凝结了仙品元婴!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几乎是明证!
证明了素真天圣子那“混沌道体”的逆天功效,绝不仅仅是提升修为、修复道基那么简单,它真的能够……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硬生生将一个原本与仙品无缘的女修,推上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巅峰……
提升本源品级!这比活死人、肉白骨,更加逆天!这是从根本上改写一个修士的命运和上限!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秦岳的呼吸粗重起来,韩雨霁抚须的手微微颤抖,赵元坤瞪大的眼睛里,最初的愤怒已被一种混杂着骇然、贪婪与隐隐兴奋的复杂光芒取代。
连莫问海,也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表兄陆天明……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而表嫂苏筱妍……那仙品元婴的背后……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颠覆三观的现实,让所有人的大脑都有些空白。
反对的理由,在如此“确凿”的证据和如此恐怖的诱惑面前,显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不……我绝不同意!”一个带着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是萧玉璃。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但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母兽护崽般的决绝火焰。
萧玉璃不再看刘松涛,而是看向四位峰主,声音发颤:“诸位师兄弟!那是我的女儿!是我怀胎十月,看着长大,捧在手心的女儿!不是什么可以交换利益的货物!也不是什么……提升修为的‘机缘’!”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刘松涛身上,充满了痛心与失望:“夫君!你口口声声为了青霞山,为了云儿的仙路!可你有没有问过云儿自己愿不愿意?你有没有想过,将她送去那个……那个地方,给一个她素未谋面、甚至可能……可能视女子为玩物的男人做妾,她后半生会如何?!”
“是,或许她能因此修为大进,金丹元婴品质提升,甚至将来有望化神!但那样的仙路,是她想要的吗?那样的‘强大’,代价是什么?!你这是在毁了她!”
萧玉璃的话语,是一个母亲最深切的悲痛与反抗,如杜鹃啼血。
她无法接受,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仙品元婴又如何?
逆天造化又如何?
那要用她女儿的清白、尊严和一生的幸福去换!
萧玉璃宁可女儿一辈子只是普通修士,平安喜乐,也不要她以这种方式去获得所谓的力量。
议事厅内,萧玉璃的激烈反对,暂时浇熄了部分因巨大诱惑而升腾的燥热。
秦岳和韩雨霁的眼神略微清明了一些,脸上露出些许复杂和尴尬。
赵元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萧玉璃绝望而坚定的神情,又看了看主位上神色莫测的刘松涛,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侍立在议事厅角落阴影里,因为辈分和礼数而未曾开口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
刘辰笠一直如同木雕泥塑般站在那里,听着父亲冷酷的算计,听着母亲绝望的控诉,听着四位峰主从激烈反对到沉默动摇。
他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和母亲温柔慈爱的面容不断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最终都被父亲那句“送去为妾”和“仙品元婴”的可怕现实击得粉碎。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跳入火坑!也不能看着母亲如此痛苦!
他猛地向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对着刘松涛和四位峰主深深一揖:“父亲!各位师叔伯!请……请容弟子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青霞山少主的身上。
刘辰笠直起身,俊朗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里却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父亲所虑,乃是为了宗门长远,为了获得那……那逆天机缘,提升我青霞山底蕴,弟子明白!可是……可是为何一定要是妹妹?”
他语速加快,生怕被打断:“妹妹是掌门之女,身份特殊,送去为妾,确实……确实有损宗门颜面,母亲伤心,妹妹……妹妹也未必能承受。但是,圣子殿下的体质,既然对女子有效,我们何必非要将妹妹推出去?”
刘辰笠的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提出了一个他自以为两全其美的方案:“我们青霞山弟子数万,其中不乏姿容出众、天赋亦不算差的女弟子!尤其是那些外门、杂役中,亦有明珠蒙尘者。我们……我们可以精心挑选一批,容貌、身段、心性都属上佳的,以‘交流弟子’、‘侍奉仙子’等名义,送去素真天!”
“若她们之中有人有幸得到那位殿下的……青睐,获得造化,修为大进,甚至凝结出高品质金丹元婴,那她们依旧是我青霞山的弟子!她们的提升,就是我青霞山的提升。如此一来,既能获得实利,又不必牺牲妹妹,更保全了宗门颜面!岂不是……三全其美?”
刘辰笠说完,胸膛起伏,充满期待地看着父亲和诸位峰主。
这是他苦思之后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女弟子,换取宗门的整体强大,还能保住妹妹,应该……能被接受吧?
然而,刘松涛听完儿子的建议,脸上却没有丝毫欣慰或采纳的神色,反而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对儿子天真的怜悯。
“笠儿,你想到的,为父岂会未曾考虑?”刘松涛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此法,看似可行,实则……隐患无穷,甚至可能为我青霞山引来灭顶之灾。”
刘辰笠一呆:“为……为何?”
“人心。”刘松涛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几位峰主,“那些女弟子,若本身只是寻常资质,凭借宗门资源和自身努力,终其一生或许也只能止步于筑基、金丹初期。可一旦她们因为圣子,获得了中品变上品、上品变极品甚至仙品的金丹,修为暴涨至金丹后期、元婴期……她们的心,还会留在青霞山吗?”
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届时,她们拥有了一身远超同侪、甚至可能超越我青霞山大部分长老的实力,她们会怎么想?她们还会甘心做我青霞山一个普通弟子杂役、亦或者是被内门弟子长老看中从而甘心成为侍妾吗?”
“不,她们会想,她们的力量来自圣子,来自素真天!她们会本能地寻求更强、更直接的庇护和依靠!她们会想尽办法彻底脱离青霞山,投入素真天,投入圣子的怀抱,成为他真正后宫的一员,以求获得更多‘恩泽’和更高的地位!”
刘松涛斩钉截铁总结道:“到了那时,我们青霞山,非但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平白为素真天输送了一批经过‘强化’的、忠心于他们的女修!这叫什么?这叫资敌!这叫为他人做嫁衣!愚蠢至极!”
刘辰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是啊,一个原本平凡的杂役女弟子,突然拥有了元婴期的力量,她怎么可能还甘心回来做杂役?
她怎么可能还对青霞山保持忠诚?
巨大的力量会带来巨大的野心和背叛的资本!
父亲说的……是对的。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刘辰笠踉跄着后退半步,失魂落魄。
而刘松涛这番剖析,也彻底打消了秦岳、韩雨霁等人心中最后一点对“替代方案”的侥幸。
确实,非核心、非血亲的女子,得了天大好处后,背叛几乎是必然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
要绑定这逆天机缘,就必须用绝对无法背叛的纽带——血缘,或者,至少是名义上最亲密、牵扯最深的身份。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反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剩下的,只有对那逆天机缘的渴望,以及对如何安全获取这份机缘的权衡。
萧玉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她看到丈夫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看到几位峰主眼中尽管努力掩饰却依旧流露闪烁出的贪婪与算计,看到儿子绝望而无助的眼神……
她知道,大势已去。为了那虚无缥缈又触手可及的“仙品元婴”,为了宗门的“未来”,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孤勇,骤然从她心底升起。萧玉璃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又无比清醒。
她不能让云儿去。
绝对不能让云儿去承受那种命运。
如果一定要有牺牲……如果这肮脏的交易一定要进行……
萧玉璃抬起头,脸上的苍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甚或者说是殉道般的决绝光芒。她看着刘松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既然……一定要有一个人去。”萧玉璃的声音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既然你们认为,与那圣子结缘,对我青霞山如此重要……那么,我去。”
“我去素真天。”
议事厅内,空气凝固了。
刘辰笠猛地抬头,如同不认识一般看着自己的母亲,心脏狂跳,失声惊呼:“娘?!你……你说什么?!你怎么能去?!不行!绝对不行!”
这位青霞山大公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抗拒而扭曲变形。
让母亲去?
让端庄威严、与父亲恩爱多年的母亲,去那个地方,去对另一个男人……献身?!
这比让妹妹去,更让他无法接受!
这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和底线!
萧玉璃没有看儿子,只是凄然的重复道:“那难道,你妹妹就能去么?”
这一句反问,让包括刘辰笠在场的众人瞬间语塞。
是啊,妹妹不能去,那谁去?
刘松涛心意已决,总要有人去,去换取那份“机缘”。
少主不行,无关紧要的弟子更不行……那么,身份足够尊贵,牵绊足够深重,又“符合条件”的……
秦岳、韩雨霁、赵元坤三人,全都愣住了,脸上表情精彩万分,震惊、错愕、尴尬、以及一丝难言的微妙波动。
掌门夫人亲自去?
这……这成何体统?
青霞山的脸面……似乎比送女为妾,更加……但转念一想,掌门夫人若是能因此获得逆天造化,甚至……凝结出仙品元婴?
那对青霞山的实力提升,将是何等巨大?
一位拥有仙品元婴的掌门夫人,其震慑力和带来的好处,恐怕远超一位只是“妾室”的掌门之女。
而且,夫人与掌门情深义重,绝不会像那些女弟子一样轻易背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立刻占据了心头的主流。
尽管知道这极其不光彩,甚至堪称屈辱,但那可是……仙品元婴啊!
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宗门实力飞跃!
莫问海漆黑的眼眸深深看了萧玉璃一眼,又迅速垂下,没有任何表示,但那份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刘松涛也显然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决定震住了,他定定地看着萧玉璃,看着她眼中那份平静下的决绝与悲哀,看着那份为女牺牲的母性光辉。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某种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眼底。
震惊,动容,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但这点情绪,迅速被更为庞大的、冰冷的算计所覆盖。
刘松涛迅速权衡起来。
妻子去,比女儿去,确实……更有价值。
第一,玉璃的修为本就已是元婴中期,根基深厚,若得那圣子殿下“浇灌”,突破后期乃至巅峰指日可待,若能因此提升元婴品质……其战力增幅将远超刚刚起步的云儿。
第二,玉璃是他的道侣,青霞山的主母,身份尊崇,她若与素真天圣子有了这层关系,其象征意义和绑定效果,远比一个“妾室”女儿要强得多。
这几乎是半公开的、最高级别的“联姻”与利益交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玉璃心性沉稳,顾全大局,且与他感情深厚,绝不会因此事而背叛青霞山。她获得的力量,将完全为青霞山所用。
相比之下,送云儿去,除了年轻貌美或许更得圣子欢心外,其余方面都不如妻子。
而且,云儿年轻气盛,万一在那等环境中心态产生不可控的变化,反而麻烦。
利弊权衡,瞬间清晰。
刘松涛的沉默,和他眼中飞快闪过的计算光芒,没有逃过萧玉璃的眼睛。
她的心,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萧玉璃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还在期待丈夫会断然拒绝,会维护她作为妻子的尊严。
刘辰笠看到父亲沉默,看到几位峰主虽然面露尴尬却无人出言坚决反对,他彻底慌了,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刘松涛和四位峰主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父亲!秦师叔!韩师叔!赵师叔!莫师叔!求求你们!劝劝我娘!不能这样!不能让我娘去啊!这……这让我青霞山颜面何存?!让我……让我和妹妹日后如何自处?!求求你们了!”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玄色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泛起红痕。
一个骄傲的仙门少主,此刻为了维护母亲的尊严,不惜如此卑微乞求。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令人心寒的沉默。
秦岳别开了目光。韩雨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赵元坤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莫问海依旧像个影子。
刘松涛看着跪地哀求的儿子,眉头皱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冰冷。
坦白的讲,刘松涛和萧玉璃夫妻感情确实很深。
二十余载道侣,风雨同舟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初见时她月下舞剑的清冷身姿,大婚时她凤冠霞帔下的羞怯笑靥,诞下辰笠时她虚弱的微笑,教导舒云时她温柔的侧脸,还有无数次“萤狩秋水”合练时,两人神魂交融、心意相通的那种无间信任与温暖……他们不仅仅是夫妻,更是并肩支撑起青霞山这片基业的战友、知己。
在东瀚这片地界上,青霞山稳如磐石,外无强敌环伺,内无倾轧之忧,他们本该继续这样,相伴修行,看顾儿女成长,直至岁月尽头。
照理说……不该如此。
换成正常人都不会同意将结发妻子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床榻之上,无论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这都是一件极其屈辱、违背伦常之事。
作为丈夫,刘松涛本应该拍案而起,厉声呵斥任何有此念想的人;作为父亲,他更应该将女儿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青霞山不缺那点“机缘”,他们已有的,已是无数人梦寐以求。
然而,另一个声音,更强大、更冰冷、更充满诱惑的声音,迅速压倒了那点微弱的愧疚。
“玉璃……你果然最懂我。”
刘松涛看着妻子那平静赴死般的决绝,刘松涛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更多的痛惜,反而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欣慰”。
看,这就是他刘松涛的妻子,青霞山的主母!
识大体,顾大局,为了宗门,为了女儿,连自身清白与尊严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这份“懂事”,这份“牺牲”,恰恰证明了他这么多年没有看错人,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相比之下,儿子辰笠那激烈的反对、跪地哀求,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不识大体”,如此“幼稚迂腐”。
笠儿啊笠儿,你只看到眼前的伦常屈辱,却看不到这背后能为青霞山、能为你的未来,换取何等惊天动地的资本!
妇人之仁,如何执掌未来宗门?
屈辱吗?
把自己的结发妻送别人的床上,当然是屈辱的。
刘松涛最初听到这个“捷径”时,他何尝不感到强烈的屈辱和荒谬?
但当他动用一切渠道,秘密搜集来的情报雪花般堆满密室时,那份屈辱感,渐渐被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了。
根据刘松涛获取到的情报,知晓素真天圣子体质秘密的,绝不止他一人。
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大族,那些同样渴望突破的宗门势力,一开始或许还遮遮掩掩,送些无关紧要的旁支女子、美貌侍女。
但很快,当第一个送出侍妾的家族,其侍妾归来后修为连破两阶、金丹品质提升的消息隐隐传出后,内卷便开始了——
侍妾不够,送庶女;庶女不够,送嫡女;最后,竟发展到送二房、送正妻!
更有甚者,某些毫无底线的家族,听闻圣子殿下有收集“母女”、“姐妹”的癖好,竟真能将亲生母女打包献上!
当一个人这么做时,是寡廉鲜耻;当十个人、百个人都这么做,甚至形成一股隐秘的潮流时,那便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则”,一种扭曲的“竞争”。
大家的脸都脏了,也就无所谓谁更干净。
重要的是,谁送出的“筹码”更重,谁就能从那位圣子手中,换取更大的“恩泽”。
青霞山作为东瀚之首,岂能落于人后?
岂能因为可笑的颜面,而错失这可能是万载难逢的、让宗门实力产生质变的机会?
他刘松涛的“苍松剑尊”名号,不仅仅靠的是手中剑,更是靠的审时度势、为宗门谋万世的魄力!
至于和玉璃的感情……
刘松涛的目光掠过妻子泪痕未干却依旧美丽动人的侧脸,心中那点刺痛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淡漠。
他承认,他与玉璃感情深厚,多年相伴,早已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但修仙之路漫漫,对他而言,百年、千年弹指而过,情爱之心,在漫长岁月的打磨和更高层次的力量追求面前,似乎也变得没那么不可或缺了。
修行越到高深,对世俗情感的依赖便越淡,对大道、对力量、对宗门传承的执着便越深。
上一次与玉璃行夫妻之事,好像还是年初?
具体情形都有些模糊了,如今想来,肉欲之欢,比起仙品元婴可能带来的实力飞跃和寿命延长,实在是不值一提。
至于爱子觉得无法接受,觉得天塌地陷,在刘松涛看来,不过是年轻人还未经历过真正残酷的修仙界竞争,还未将宗门利益完全内化为最高准则的表现。
等他再成长些,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会明白,有些牺牲,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必要”且“值得”的。
个人情爱、一时屈辱,在宗门万世基业面前,轻如鸿毛。
于是刘松涛缓缓站起身,绕过面前的案几,走到萧玉璃面前。
萧玉璃也抬起头,平静地迎视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悲凉与决绝。
终于,刘松涛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妻子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只是看着萧玉璃的眼睛,用他那惯常沉稳的声音,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玉璃……”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也有一丝极其轻微的涩然,但很快便被坚定取代,“你……深明大义,为宗门计,为云儿计……”
“此事,便如此定下。”
“辛苦你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为这场肮脏的交易盖棺定论。
萧玉璃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顺着苍白如玉的脸颊滑落。
刘辰笠跪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浑身僵硬,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他听到父亲的话,听到那四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粉碎。
母亲绝望的泪水,父亲冷酷的话语,峰主们沉默的纵容……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让他永生难忘的、名为“现实”的残酷画卷。
青霞山的氤氲紫气,在殿外无声流淌,滋养着这片仙家圣地。



